次韵孔文仲推官见赠

我本麋鹿性，谅非伏辕姿。君如汗血马，作驹已权奇。齐驱大道中，并带銮镳驰。闻声自决骤，那复受絷维。谓君朝发燕，秣楚日未攲。云何中道止，连蹇驴骡随。金鞍冒翠锦，玉勒垂青丝。旁观信美矣，自揣良厌之。均为人所劳，何必陋盐辎。君看立仗马，不敢鸣且窥。调习困鞭箠，仅存骨与皮。人生各有志，此论我久持。他人闻定笑，聊与吾子期。空斋卧积雨，病骨烦撑支。秋草上垣墙，霜叶鸣阶墀。门前自无客，敢作扬雄麾。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苏轼次韵友人孔文仲赠诗的唱和之作，以麋鹿、汗血马、盐车、立仗马等意象为核心，既赞叹孔文仲年少才俊、志存高远，又抒发自身天性疏放、不愿受官场拘束的志趣，同时批判了官场中僵化拘束的生存状态，表达了“人生各有志”的人生态度，流露出外放期间的孤寂疲惫与坚守本心的决心。

逐句注释

我本麋鹿性，谅非伏辕姿：麋鹿性，指山野疏放、不受拘束的天性，语出《汉书·贾捐之传》，此处以麋鹿自喻性情闲散。谅，确实。伏辕姿，指适合驾辕拉车的资质，代指适配官场的谨小慎微之态。
君如汗血马，作驹已权奇：汗血马，古代西域大宛出产的良马，以奔跑迅疾、汗如血色著称。作驹，指幼马。权奇，卓尔不凡、特异出众，语出《汉书·礼乐志》，此处赞叹孔文仲年少便展露非凡才华。
齐驱大道中，并带銮镳驰：齐驱，一同驰骋。大道，指正道、坦途。銮镳，銮为车上的铜铃，镳为马口中的衔铁，此处代指车马仪仗，形容二人同游同仕的状态。
闻声自决骤，那复受絷维：决骤，快速奋蹄奔驰。絷维，用绳索拴缚，此处比喻官场的束缚与拘束。
谓君朝发燕，秣楚日未攲：燕、楚代指南北各地。秣，喂马。攲（qī），倾斜，此处指太阳西斜、傍晚时分。此句意为本以为孔文仲如良马般疾驰，清晨从北地出发，南行至楚地时太阳尚未西斜，极言其才具不凡、行程迅疾。
云何中道止，连蹇驴骡随：云何，为何。中道止，中途停下。连蹇，行路艰难迟缓；驴骡，指劣马，此处比喻仕途不顺、不得志的平庸之辈。此句感慨孔文仲本应如良马驰骋，却中途受阻，与庸常之辈为伍。
金鞍冒翠锦，玉勒垂青丝：金鞍、玉勒，均为华贵的马具；翠锦、青丝，指马具上的精美装饰，此处代指官场的浮华排场与权贵威仪。
旁观信美矣，自揣良厌之：信，确实。自揣，私下思量、扪心自问。厌，厌恶、厌倦。此句意为旁人看来官场排场确实华美，但自己早已对此心生厌倦。
均为人所劳，何必陋盐辎：均，同样。劳，劳碌奔波。陋，鄙视、轻视。盐辎，指拉盐的车，语出《战国策·楚策四》，此处以盐车比喻平凡劳苦却不得志的人生，意为同样都是为世人劳碌，何必鄙视平凡的坚守。
君看立仗马，不敢鸣且窥：立仗马，唐代宫廷仪仗所用的马，经训练后不得随意嘶鸣，只能恭顺站立，语出《新唐书·李林甫传》，此处比喻官场中被束缚、不敢直言的官员。
调习困鞭箠，仅存骨与皮：调习，调教训练。困，受困于。鞭箠（chuí），鞭子，代指官场的管束与打压。仅存骨与皮，意为失去了本心与精神，只剩下一副躯壳。
人生各有志，此论我久持：持，秉持、坚守。此句意为人生各有各的志向，这个道理我早已坚守多年。
他人闻定笑，聊与吾子期：子期，指钟子期，语出《列子·汤问》伯牙鼓琴的典故，此处代指知音。此句意为旁人听了这番言论定会嘲笑，姑且只与你这位知音倾诉心声。
空斋卧积雨，病骨烦撑支：空斋，空旷的书房。积雨，连绵的阴雨。病骨，指身体多病、疲惫不堪。撑支，勉强支撑。
秋草上垣墙，霜叶鸣阶墀：垣墙，院墙。阶墀（chí），台阶。此句以秋草爬墙、霜叶坠阶的萧瑟秋景，烘托出居所的孤寂清冷。
门前自无客，敢作扬雄麾：扬雄麾，指扬雄闭门著书、谢绝宾客的典故，语出《汉书·扬雄传》，此处意为自己早已闭门谢客，效仿扬雄潜心自修。

现代译文

我本就有着麋鹿般疏放闲散的天性，确实不是那适配官场、谨小慎微的驾辕之才。你就像那西域的汗血宝马，尚且是幼驹时便已卓尔不凡。我们曾一同在大道上驰骋，车马相伴銮铃叮当作响。良马闻声便会奋蹄疾驰，哪里还会甘愿接受绳索的束缚？我曾以为你如良马般迅疾，清晨从北地燕地出发，南行至楚地时太阳尚且未西斜。为何却中途停驻，身边竟跟着驴骡般迟缓平庸的同伴？你那华贵的金鞍覆着翠色锦缎，玉制的马笼头垂着青丝饰带。旁人看来确实华美无比，可我私下思量，早已对此心生厌倦。同样都是为世人劳碌奔波，又何必鄙视那拉盐车的平凡之士？你看那宫廷仪仗的立仗马，不敢嘶鸣只能悄悄窥视。被鞭挞调教得困顿不堪，到头来只剩下一副皮囊而已。人生各有各的志向，这个道理我早已秉持多年。旁人听了这番言论定然会嘲笑，姑且只与你这位知音倾诉心声。空寂的书房里卧听连绵夜雨，病弱的身躯勉强撑持着。秋草爬上了院墙，经霜的落叶在台阶上沙沙作响。门前本就没有宾客造访，我也敢效仿扬雄，闭门谢客潜心自修。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年），当时苏轼任杭州通判，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自请外放地方任职已近两年。孔文仲字经父，熙宁三年进士第一，同样因反对新法被贬为地方推官，二人志趣相投。孔文仲曾赠诗给苏轼，此诗为苏轼依原诗韵脚唱和之作。此时苏轼虽身处地方，但仍心系朝政，对官场中僵化拘束、趋炎附势的风气深感厌倦，同时也因身体抱恙、仕途不顺而生出孤寂之感，遂借次韵之机抒发心志。

艺术赏析

意象贯穿，对比鲜明：全诗以马为核心意象贯穿始终，以麋鹿自喻疏放天性，以汗血马赞友人之才，以盐车喻平凡坚守，以立仗马批判官场束缚，几组意象形成强烈对比，既清晰展现了自身与友人的志趣差异，也批判了官场异化人性的现状。
用典精当，意蕴深厚：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汗血马”“盐车”“立仗马”“扬雄麾”，既贴合诗歌主旨，又赋予作品厚重的文化底蕴，避免了直白议论的枯燥，使情感表达更含蓄深沉。
结构清晰，情感递进：全诗脉络分明，开篇以自况与赞友起笔，中间转入对官场浮华的厌倦与批判，继而阐发“人生各有志”的核心观点，最后以自身孤寂的秋景与闭门谢客的状态收束，情感从赞叹到抒怀，再到孤寂坚守，层层递进，自然流畅。
语言平易，兼具哲理：苏轼以平易自然的语言入诗，既有歌行体的舒展流畅，又融入了深刻的人生哲理，既符合次韵诗的格律要求，又不失诗歌的文学美感，体现了其“以文为诗”的创作特色，将个人情志与社会思考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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