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菜

这首诗以春日蔬菜为核心意象，先细致描摹蜀地春日鲜蔬的繁茂与鲜美，再对比北方春寒时节蔬菜匮乏的境况，抒发了诗人对故乡风物的深切怀念，同时流露出倦于仕途、渴望早日辞官归乡的闲适与怅惘交织的心境。

1. 蔓菁宿根已生叶：蔓菁，又名芜菁，常见的根茎类野菜/蔬菜；宿根，指越冬留存的地下老根。句意：越冬的芜菁宿根已经抽出了新叶。
2. 韭芽戴土拳如蕨：韭芽，韭菜的新生嫩芽；戴土，顶着表层泥土；拳如蕨，形如蕨菜幼芽般拳曲收拢。句意：韭菜新芽顶破泥土，拳曲的模样如同初生的蕨菜。
3. 烂烝香荠白鱼肥：烂烝，指蒸制得酥烂入味；香荠，香气馥郁的荠菜；白鱼，肉质鲜美的淡水白鱼。句意：蒸得酥烂的香荠，搭配肥美的白鱼一同烹制。
4. 碎点青蒿凉饼滑：碎点，切碎后撒在食物表面；青蒿，带有清香气的春季野菜；凉饼，以米面制成的爽滑凉润的饼食。句意：切碎的青蒿点缀在爽滑的凉饼之上，清香扑鼻。
5. 宿酒初消春睡起：宿酒，前一日夜间饮用的酒；初消，酒意刚渐次消散。句意：昨夜的酒意刚消，春日里睡醒起身。
6. 细履幽畦掇芳辣：细履，轻步行走；幽畦，僻静的菜田畦垄；掇，采摘；芳辣，指兼具芳香与微辛口感的春蔬（如韭芽、茵陈等）。句意：轻步走到僻静的菜畦间，采摘芳香带辣的鲜蔬。
7. 茵陈甘菊不负渠：茵陈，春季可食用的茵陈蒿；甘菊，野菊花的鲜嫩嫩芽；不负渠，不辜负这些野菜的长势，意谓均可采摘食用。句意：茵陈、甘菊都长势喜人，可供采撷，未曾辜负这片生机。
8. 绘缕堆盘纤手抹：注：“绘缕”或为“脍缕”的异体写法，指切细的菜丝/肉丝；堆盘，堆叠在食盘之中；纤手，纤细的手（多代指家人的手）；抹，轻轻拌弄、抹平摆盘。句意：切细的菜丝堆在盘中，纤手轻轻拌匀摆盘。
9. 北方苦寒今未已：苦寒，酷寒；未已，尚未停歇。句意：如今北方的严寒还没有完全消退。
10. 雪底波棱如铁甲：波棱，即菠菜，古称波棱菜；如铁甲，雪层之下的菠菜叶片被冻得坚硬如铁甲。句意：雪底下的菠菜，叶片冻得如同铁甲般硬挺。
11. 岂如吾蜀富冬蔬：岂如，哪里比得上；吾蜀，诗人故乡蜀地（今四川一带）；富冬蔬，冬春时节蔬菜品种丰富充足。句意：哪里比得上我的家乡蜀地，冬春时节满是鲜蔬。
12. 霜叶露牙寒更茁：霜叶，经霜的老叶；露牙，长出新生的嫩芽；寒更茁，在严寒中反倒长得更加茁壮。句意：经霜的菜叶还留着新芽，在寒夜里反倒长得更为茁壮。
13. 久抛菘葛犹细事：久抛，长久远离、未曾品尝；菘，白菜；葛，指葛菜，春季常见野菜；犹细事，还只是寻常小事。句意：就算长久远离了菘菜、葛菜，也还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14. 苦笋江豚那忍说：苦笋，蜀地特产的苦竹笋，清苦鲜美；江豚，长江流域的水产，当地常取其烹制菜肴；那忍说，怎么忍心提起（一说“说起更教人思念”）。句意：可那苦笋、江豚的滋味，教人怎么忍心提起。
15. 明年投劾径须归：投劾，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代指辞官离任；径须归，径直归家。句意：明年就递上辞官文书，直接归家乡去。
16. 莫待齿摇并发脱：莫待，不要等到；齿摇，牙齿松动；发脱，头发脱落。句意：切莫等到牙齿松动、头发脱落的时候，才想起归去。

越冬的芜菁，宿根已抽出新叶；
韭菜新芽顶破泥土，拳曲如蕨菜般娇怯。
香荠蒸得酥烂，配着肥美的白鱼；
青蒿切碎，点缀在爽滑的凉饼上，清香四溢。
昨夜的酒意刚消，春日里睡醒起身，
轻步走到僻静菜畦，采摘芳香带辣的春蔬。
茵陈、甘菊都长势喜人，不辜负这片生机，
巧手将切细的菜缕堆在盘中，轻轻拌匀。
如今北方的严寒还没有停歇，
雪底下的菠菜，叶片冻得如铁甲般硬挺。
哪里比得上我的家乡蜀地，冬春时节满是鲜蔬？
经霜的菜叶还留着新芽，在寒夜里反倒长得更茁壮。
就算长久远离了菘菜葛菜，也还是寻常小事，
可苦笋、江豚的滋味，教人怎么忍心提起？
明年就递上辞官文书，径直回家乡去，
莫要等到牙齿松动、头发脱落，才想起归去。

这首诗创作于元祐八年（1093年），时苏轼出知定州（今河北定州），任上正值北方春寒料峭之时。彼时苏轼年近五十六，已历经多次宦海沉浮，对仕途渐生倦怠。诗人在北方见到春寒之下蔬菜匮乏的景象，对比记忆中蜀地冬春时节鲜蔬繁茂的风物，由此生发思乡之情，遂作此诗，抒发对故乡的怀念与辞官归乡的迫切心愿。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为苏轼在定州任上所作，情感真挚自然。

1. 对比手法的运用：全诗以蜀地春蔬的丰盛鲜美与北方春寒菜少的境况形成强烈反差，如“雪底波棱如铁甲”的冻硬菠菜与“岂如吾蜀富冬蔬”的蜀地鲜蔬，直观凸显了诗人对故乡风物的眷恋，也强化了思乡的情感浓度。
2. 意象密集且生活化：全诗围绕“春菜”选取十余种蔬菜意象，既有蔓菁、韭芽、香荠等日常鲜蔬，也有茵陈、甘菊等野菜，搭配白鱼、凉饼等饮食场景，充满生活气息，将春日田园的鲜活风貌具象化。
3. 语言平易自然：苏轼此诗继承了其“以文为诗”的风格，多用日常口语化的字词，无生僻典故，读来晓畅易懂，却又不失诗意，如“细履幽畦掇芳辣”一句，勾勒出诗人轻步采蔬的闲适画面，极具画面感。
4. 情感层层递进：诗歌从描摹春蔬之美，到对比南北风物差异，再到抒发思乡之愁，最后点明归乡之志，情感脉络清晰自然，从景到情，层层深化，毫无刻意雕琢之感。
5. 古体诗的自由性：此诗为七言古体诗，不受律诗平仄、对仗的严格限制，句式长短错落，情感表达更为自由舒展，契合诗人随性抒发思乡心绪的创作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