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重九二首

这是苏轼被贬岭南惠州期间所作的重阳感怀组诗，共二首。诗作以重阳节登高聚会为线索，融合岭南蛮荒的风物实景、民生疾苦的纪实、个人谪居的悲慨与对故旧离散的感伤，交织着旷达与沉郁的复杂情感。

三年瘴海上，越峤真我家。
【注释】三年：指苏轼绍圣元年（1094）贬惠州，至丙子年（1096）恰满三年；瘴海：岭南多瘴气，此处代指惠州近海的蛮荒贬所。越峤：五岭以南的岭南地区，峤指高尖的山，此处借指贬居之地。真我家：苏轼以自我宽解之语，将蛮荒贬地视为故乡。

登山作重九，蛮菊秋未花。
【注释】作重九：度过重阳节，古人重阳有登高习俗。蛮菊：南方的菊花。花：名词作动词，开花。岭南气候温暖，秋日菊花尚未绽放，为当地实景。

唯有黄茅根，堆垅生坳窊。
【注释】黄茅：岭南秋冬枯黄的常见茅草。堆垅：堆积成土埂。坳窊：低洼坑洼之地。句意：唯有黄茅的根须在低洼处堆成土垄生长，烘托贬地的荒僻。

蜑酒蘖众毒，酸甜如梨楂。
【注释】蜑酒：疍（dàn）族人酿造的酒，蜑为古代南方沿海少数民族。蘖（niè）：酒曲，此处指用酒曲发酵，酒中带有发酵产生的毒素。梨楂：即山楂，味道酸甜，形容蜑酒的口感。

何以侑一樽，邻翁馈蛙蛇。
【注释】何以：以何，用什么。侑（yòu）：佐餐、助兴。樽：代指酒杯、酒。馈：赠送。蛙蛇：岭南当地常见的食用食材，为下酒菜，记录了岭南饮食习俗。

亦复强取醉，欢谣杂悲嗟。
【注释】强取醉：勉强喝至沉醉。欢谣：邻人的欢声笑语。杂悲嗟：夹杂着诗人自身的悲叹，点出欢聚背后的悲慨。

今年吁恶岁，僵仆如乱麻。
【注释】吁：叹息。恶岁：灾荒之年。此年惠州发生饥荒，苏轼曾煮粥赈济饥民。僵仆：倒地而死，指饿死的百姓。乱麻：形容死者数量极多。

此会我虽健，狂风卷朝霞。
【注释】此会：指此次重阳聚会。狂风卷朝霞：比喻世事变幻无常，美好光景易逝，也暗指自身处境的凶险。

使我如霜月，孤光挂天涯。
【注释】霜月：霜天皎洁的秋月。孤光：孤独的月光。挂天涯：形容诗人漂泊天涯、形单影只的处境。

西湖不欲往，墓树号寒鸦。
【注释】西湖：惠州西湖，苏轼曾与友人、爱妾朝云同游此处。墓树：指朝云墓，朝云于1095年病逝，葬于惠州西湖栖禅寺松林中。号寒鸦：寒鸦在墓树上哀号，烘托凄凉氛围，寄托对朝云的悼念。

穷途不择友，过眼如乱云。
【注释】穷途：处境困厄，指被贬谪的境遇。不择友：不必计较朋友的身份，此处指诗人与当地平民、小吏交往。过眼如乱云：形容过往人事如乱云般飘散，变幻无常。

余子谁复数，坐阅两使君。
【注释】余子：其余的人。复数：一一细数。坐阅：静坐旁观。两使君：指先后任惠州知州的詹范、陈遘，苏轼与二人皆有交往。

共饮去年堂，俯看秋水纹。
【注释】去年堂：指去年重阳聚会的厅堂，回忆去年与友人相聚的场景。俯看秋水纹：俯视堂下秋水波纹，借景抒情。

此水与此人，相追两澐々。
【注释】澐々：同“沄沄”，水流浩荡的样子。句意：堂下秋水东流，与离去的友人一同悠悠逝去，抒发时光流逝、故旧离散的感伤。

老去各休息，造物嗟长勤。
【注释】老去：诗人时年61岁，感叹年岁渐老。各休息：指各自归隐安息。造物：指大自然。嗟长勤：叹息天地万物始终劳碌运转，暗含对自身漂泊不定的无奈。

佳哉此令节，不惜与子分。
【注释】佳哉：赞叹之语，意为真好。令节：指重阳节。与子分：与诸位朋友共享此佳节，在悲慨中透出一丝旷达。

我在瘴气弥漫的海边已经三载，这岭南的山原，竟也成了我的故乡。今日登山来过重阳节，南方的菊花，秋日里还未绽放。唯有遍地黄茅的根须，在低洼坑洼处堆成土垄生长。疍家的酒，用酒曲酿成带着诸般毒味，酸甜的滋味倒像山楂。拿什么来佐这一杯酒呢？邻翁送来了蛙蛇作为下酒菜。也只能勉强喝到沉醉，邻人的欢声笑语里，夹杂着我的悲叹。今年真是个灾荒的年头，饿死的百姓多如乱麻。这次聚会我虽还康健，可世事如狂风卷走朝霞，变幻无常。让我像那霜天的明月，孤冷的清光挂在天涯。惠州西湖我不想再去，那里的墓树间，寒鸦正哀号啼鸣。

处境困厄时不必挑拣朋友，过往的人事都如乱云飘散。余下的人哪还能一一细数？我亲眼见过两任惠州知州。去年我们一同在堂中饮酒，低头看堂下秋水的波纹。这流水与故人，都如江水般悠悠逝去。年老了各自该安息，可叹天地造物，总是这般劳碌不停。好在这重阳佳节如此美好，我毫不吝惜，与诸位共享这良辰。

丙子年为宋哲宗绍圣三年（1096），苏轼此时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已在惠州度过三年贬谪生涯。这一年惠州爆发饥荒，百姓流离失所，苏轼曾每日煮粥赈济饥民。爱妾王朝云已于前一年病逝，葬于惠州西湖畔的松林之中。重阳节当日，苏轼与当地邻翁、惠州知州陈遘等友人相聚登高，有感于蛮荒贬地的凄苦、民生的艰难，以及爱妾离世、故旧离散的感伤，写下这两首重阳感怀组诗。

1. 写实与抒情交融：诗作以重阳聚会为线索，既记录了岭南蛮荒的风物实景，又如实反映了惠州饥荒的民生惨状，将个人谪居的悲慨与对百姓的忧虑融为一体，兼具文学性与史料价值。
2. 意象营造含蓄深沉：诗中运用“霜月”“孤光”“寒鸦”等意象，营造出孤寂凄凉的氛围；“狂风卷朝霞”以自然景象比喻世事变幻，含蓄点出处境的凶险；“西湖不欲往”以景衬情，借朝云墓前的寒鸦哀鸣寄托悼念之意，情感克制而深沉。
3. 平淡自然的诗风：苏轼晚年诗风趋于“绚烂之极归于平淡”，此诗语言质朴无华，不事雕琢，以口语化的表达记录生活实景，却蕴含深厚的情感张力，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特点。
4. 复杂交织的情感层次：诗作情感丰富多变，既有谪居蛮荒的悲叹、民生疾苦的忧虑，又有“越峤真我家”的自我宽解；既有对故旧离散的感伤，又在结尾以“佳哉此令节”透出旷达的人生态度，展现了苏轼在困境中依然保持的精神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