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金山放船至焦山

这首七言古诗以游踪为线索，记录了苏轼从金山乘船前往焦山的游览经历，先铺陈金山的恢弘声势与焦山的清幽静谧，再叙写独往江中的快意、与老僧乡谈的亲切，最后直抒厌倦仕途、渴望归隐山林的心境，兼具纪游叙事与抒情言志的双重内涵。

金山楼观何耽耽，撞钟击鼓闻淮南。
- 金山：今江苏镇江金山，唐宋时为长江中岛屿，建有金山寺。
- 楼观：指金山寺的殿宇楼阁。
- 耽耽：高耸深邃、气势威严的样子。
- 闻淮南：钟声鼓声可传至淮南地区，极言金山寺的声望远播。

焦山何有有修竹，采薪汲水僧两三。
- 焦山：今江苏镇江焦山，在长江中，因东汉焦光隐居于此得名，山上多竹林，寺僧稀少。
- 焦山何有有修竹：前一“有”为疑问词“有什么”，后一“有”为动词“存在”，意为“焦山有什么呢？唯有修长的翠竹”。
- 修竹：修长的翠竹。
- 采薪汲水：打柴取水，指僧人的日常劳作。

云霾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祈春蚕。
- 云霾：云雾弥漫，天色昏暗。
- 人迹绝：少有行人往来，极言其僻静。
- 沙户：吴地称水中可垦种的沙洲为沙，沙户即沙洲上的农户，诗末自注“吴人谓水中可田者为沙”可证。
- 祈春蚕：祈求蚕事顺遂，春蚕丰收。

我来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怀惭。
- 此：指代焦山。
- 心怀惭：因未游览焦山而心生些许愧疚。

同游尽返决独往，赋命穷薄轻江潭。
- 同游尽返：一同游览的同伴都已返回。
- 决：决意、坚决。
- 赋命穷薄：天生命运贫寒薄劣，此处为自谦之语，实则表达不畏江险的心境。
- 轻江潭：把江潭的风浪险阻看得轻淡。

清晨无风浪自涌，中流歌啸倚半酣。
- 中流：江中心。
- 歌啸：放声歌唱、长啸抒怀。
- 倚半酣：趁着半醉的酒意。

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
- 巴人谈：巴蜀地区的方言，苏轼为四川眉山人，此处指老僧用乡音与自己交谈，倍感亲切。

自言久客忘乡井，只有弥勒为同龛。
- 久客忘乡井：长期旅居在外，早已忘却故乡。
- 弥勒为同龛：与弥勒佛同处一室（佛龛），指老僧一心向佛，与佛为伴，禅心寂定。

困眠得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
- 纸帐：用藤皮茧纸糊制的帐子，为山居简陋的生活用品。
- 山蔬甘：山野蔬菜的清美滋味。

山林饥卧古亦有，无田不退宁非贪。
- 山林饥卧：指隐士在山林中饥困而卧，语出《庄子》等典籍，代指隐逸生活。
- 无田不退宁非贪：如果没有田产就不肯退隐，难道不是贪婪吗？此句为自我诘问，表达对仕途恋栈的反思。

展禽虽未三见黜，叔夜自知七不堪。
- 展禽：即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曾三次被罢官，此处反用其意，言自己未如展禽般屡遭贬谪。
- 叔夜：嵇康，字叔夜，三国魏文学家，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列出“必不堪者七”，直言不堪官场束缚，此处以嵇康自比，表达对仕途的厌倦。

行当投劾谢簪组，为我佳处留茅庵。
- 行当：将要、即将。
- 投劾：自请辞官，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为古代官员辞官的常见方式。
- 谢簪组：辞去官职。簪组为古代官员的冠饰，代指仕途功名。
- 茅庵：茅草搭建的小屋，指隐士的居所。

金山的殿宇楼阁高耸巍峨，撞钟击鼓的声响，远远传遍了淮南大地。
焦山有什么呢？唯有修长的翠竹，还有两三个打柴汲水的僧徒。
云雾弥漫浪涛拍岸，此地早已人迹罕至，时常有沙洲农户前来，祈求春蚕丰收。
我在金山留宿之后，却还未曾踏足焦山，心中总觉有些愧疚。
同游的伙伴都已返程，我却决意独自前往，生来命薄，早已把江潭的风浪看得轻淡。
清晨无风，江面却自有波涛翻涌，立在江中心放声长啸，正趁着半醉的兴致。
下山的老僧见有客来，颇感惊讶，笑着迎上前，用乡音与我攀谈。
他自言久居异乡，早已忘却了故乡，唯有弥勒佛与他同处一室，相伴朝夕。
困倦时便能卧在温暖的纸帐中安睡，吃饱了也不嫌弃山野蔬菜的清甘。
在山林中饥卧而眠，古人也曾有过这般行径，若无田产便要退隐，难道不是贪婪吗？
柳下惠虽未三次遭贬，嵇康却自知官场有七不堪之事。
我将要自请辞官，卸下这一身官袍，为我在这佳山胜水间，留下一间茅草屋舍。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当时苏轼刚结束黄州四年的贬谪生活，从黄州团练副使移任汝州团练副使，途经镇江，游览金山、焦山。乌台诗案后，苏轼对官场的倾轧与束缚深感厌倦，此次游览山寺，目睹焦山的清幽禅境，与老僧乡谈相契，自然生发出归隐山林的愿望，遂写下此诗。诗末自注“吴人谓水中可田者为沙”，也佐证了苏轼当时游历吴地的经历。

1. 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全诗以游踪为线索，先写金山的恢弘声势，再转写焦山的清幽僻静，接着叙写独往江中的快意、与老僧相遇的亲切，最后直抒归隐之志，情感从初时的愧疚渐至放旷，最终归于沉静的隐逸之思，流转自然。
2. 用典贴切，意蕴深厚：诗中多处用典，以嵇康“七不堪”自比，直言不堪官场束缚；以展禽反衬自己仕途未历重挫却已生退意，暗含对自身仕宦经历的反思；“弥勒同龛”以禅语烘托老僧的禅寂心境，也暗合苏轼自身的佛理修养，典故运用不着痕迹，深化了诗歌的思想内涵。
3. 情景交融，意境兼具：前半部分写景，金山的“楼观耽耽”与焦山的“僧两三”“人迹绝”形成鲜明对比，既写出两地景致的差异，也暗合苏轼对入世与出世两种生活的态度；江上“浪打”“风涌”的实景，与“歌啸半酣”的心境相融，烘托出江行的快意与疏放。
4. 语言平易自然，兼具理趣：全诗语言浅白流畅，无生僻典故，却在日常纪游与对话中融入哲理思考，如“无田不退宁非贪”的自我诘问，以反问语气写出对仕途恋栈的反思，兼具抒情性与思辨性。
5. 细节生动，情感真挚：“迎笑喜作巴人谈”的细节描写，寥寥数语便勾勒出老僧的亲切与苏轼的归属感，异乡遇乡音的温暖，为全诗增添了人情味，也让归隐的愿望更显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