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徐州往南京马上走笔寄子由五首

本诗为苏轼组诗《罢徐州往南京马上走笔寄子由五首》之一，作于卸任徐州知州、赴任湖州途经北宋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途中。全诗围绕徐州离任场景展开，既有对百姓挽留的宽慰与感念，也抒发了对仕途坎坷的淡然心态，同时流露与徐州父老、弟弟苏辙间的真挚情谊，情感质朴自然，全无矫饰。

1. 吏民莫扳援，歌管莫凄咽：吏民，徐州的官吏与百姓；扳援，拉着车辕挽留官员；歌管，送行的礼乐吹奏声；凄咽，悲凉呜咽的乐声。句意：徐州的官吏百姓们不要拉着我的车辕挽留，送行的乐声也不必吹得如此悲凉。
2. 吾生如寄耳，宁独为此别：如寄，人生如寄寓世间，短暂无常；宁独，岂只。句意：我这一生本就像寄寓世间的过客，岂会单单为这一场离别而感伤。
3. 别离随处有，悲恼缘爱结：缘，因为；爱结，因眷恋而生的情绪郁结。句意：离别本是随处可见的寻常事，悲愁烦恼皆由眷恋之心郁结而生。
4. 而我本无恩，此涕谁为设：无恩，自谦未对百姓施下深厚恩德；涕，眼泪；谁为设，为谁而流。句意：我本就没对百姓有特别的恩德，这眼泪又该为谁而落呢？
5. 纷纷等儿戏，鞭?登遭割截：纷纷，指世事纷扰；鞭?：疑为“鞭箠（chuí）”，指鞭打刑罚；登，动辄、立刻；割截，残害凌辱。句意：世间纷扰不过如同儿戏，人们动辄便会遭受鞭笞残害。
6. 道边双石人，几见太守发：石人，路边的石像生；发，指出发离任。句意：道旁的两尊石像，已经见过多少任太守离任出发了啊。
7. 有知当解笑，抚掌冠缨绝：有知，倘若石像有知觉；解笑，会心一笑；抚掌，拍掌；冠缨，帽带。句意：它们若是有知觉，定会拍掌大笑，笑得帽带都要挣断了。
8. 父老何自来，花枝袅长红：父老，徐州的父老乡亲；袅，摇曳；长红，指红色的花枝。句意：父老乡亲们从何处赶来？手里的红色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
9. 洗盏拜马前，请寿使君公：洗盏，洗净酒杯；拜马前，在马前跪拜；请寿，敬酒祝寿；使君公，对知州的尊称。句意：大家洗净酒杯，在马前跪拜，为我这位知州敬酒祝寿。
10. 前年无使君，鱼鳖化儿童：前年，指元丰元年徐州黄河决口洪水围城之事；鱼鳖化儿童，谓若没有知州您，百姓早已溺水身亡，沦为鱼鳖，甚至如孤儿一般流离失所。句意：前年要是没有您这位知州，徐州百姓早已溺水成鱼鳖，连孩童都不如了。
11. 举鞭谢父老，正坐使君穷：举鞭，挥手答谢；正坐，只是因为；穷，此处指仕途困顿、处境清寒。句意：我举起马鞭答谢父老乡亲，只怪我这知州本就处境困顿。
12. 穷人命分恶，所向招灾凶：命分，命运；所向，所到之处；招灾凶，招来灾祸。句意：穷苦人的命运本就乖蹇，所到之处都会招来灾祸。
13. 水来非吾过，去亦非吾功：水来，指去年洪水之灾；过，过错；功，功劳。句意：洪水袭来并非我的过错，如今离任离去也不算我的功劳。
14. 古汴従西来，迎我向南京：古汴，汴河，北宋连接汴京与东南的重要运河；从西来，从西边流经徐州；迎我，仿佛迎着我前行；南京，北宋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句意：古老的汴河从西边奔流而来，仿佛迎着我前往南京。
15. 东流入淮泗，送我东南行：淮泗，淮河与泗水；东南行，指赴湖州的行程方向。句意：汴河向东流入淮河与泗水，仿佛送我向东南方向前行。
16. 暂别还复见，依然有余情：暂别，暂时离别；余情，深厚的情谊。句意：只是暂时分别，日后还会再相见，我们之间依旧有着未尽的情谊。

徐州的官吏百姓啊，莫要拉着车辕挽留，
送行的乐声也不必吹得这般悲凉呜咽。
我这一生本就如寄寓世间的过客，
岂会单单为这一场离别而伤怀？
离别本是随处可见的寻常事，
悲愁烦恼，都只因眷恋之心郁结。
我本就没对百姓施下多少恩德，
这眼泪，又该为谁而落呢？
世间纷扰不过如同儿戏，
人们动辄便会遭受鞭笞残害。
道旁的两尊石像啊，
已见过多少任太守离任出发？
它们若是有知觉，定会拍掌大笑，
笑得帽带都要挣断了。
父老乡亲们从何处赶来？
手里的红色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
大家洗净酒杯，在马前跪拜，
为我这位知州敬酒祝寿。
前年要是没有您这位知州，
徐州百姓早已溺水成鱼鳖，沦为孤童。
我举起马鞭答谢父老乡亲，
只怪我这知州本就处境困顿。
穷苦人的命运本就乖蹇，
所到之处都会招来灾祸。
洪水袭来并非我的过错，
如今离任离去也不算我的功劳。
古老的汴河从西边奔流而来，
仿佛迎着我前往南京。
它向东流入淮河与泗水，
仿佛送我向东南方向前行。
只是暂时分别，日后还会重逢，
我们之间，依旧有着未尽的情谊。

元丰元年（1078年），徐州爆发黄河决口洪水围城，时任徐州知州的苏轼亲率军民抗洪，成功保住徐州城，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元丰二年（1079年）三月，苏轼调任湖州知州，卸任徐州时，徐州父老自发前来送行。苏轼于赴任途中经北宋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在马背上写下这首组诗寄给弟弟苏辙。此时苏轼因多次上书议论新法，已与变法派产生矛盾，诗中既有对百姓挽留的感念，也暗含对仕途坎坷的淡然与自嘲，同年七月苏轼便遭遇乌台诗案，此诗亦可看作其此前心境的真实写照。

1. 风格质朴自然，即兴抒怀：本作为“马上走笔”的即兴之作，语言平易浅近，多用口语化表达，如“吏民莫扳援”“举鞭谢父老”，全无雕琢痕迹，将真情实感自然流露，契合“走笔”的随性特质。
2. 白描与烘托结合：以“道边双石人，几见太守发”的白描，借路边石像烘托离别之寻常，暗合“吾生如寄”的人生感慨，以小见大，意境悠远；用“花枝袅长红”“洗盏拜马前”的细节白描，生动还原百姓送行的场景，极具画面感。
3. 情感层次丰富：全诗先以劝慰百姓开篇，平复离别伤感；再以“鱼鳖化儿童”的夸张手法，凸显百姓对自己救灾功绩的认可，流露欣慰之情；继而以“水来非吾过，去亦非吾功”的自谦，抒发对仕途进退的淡然；最后以汴河送行的意象，收束到与兄弟的情谊，情感流转自然，真挚动人。
4. 古体自由，不拘格律：此诗属于七言古体，不受近体诗平仄、对仗束缚，句式长短错落，适配即兴抒怀的需求，与全诗洒脱自然的风格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