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夜归

这首五言古诗是苏轼任杭州通判时的纪行抒怀之作，记录了他乘轿夜归西湖的完整经历：从饮酒半酣的闲适，到归途的清寂幽远，再到入城后遭遇市人嘲笑的错愕，最终落脚于对仕隐出处、人生乐处的深刻反思，兼具山水纪行与心灵自省的双重内涵，体现了苏轼旷达底色下的仕隐矛盾。

1. 我饮不尽器，半酣尤味长：尽器，指饮尽杯中之酒；尤味长，更觉意味悠长。意为我喝酒从不喝到杯底，半醉的状态反倒比酩酊大醉更有滋味。
2. 篮舆湖上归，春风吹面凉：篮舆，古代供人乘坐的轻便轿子；此处指乘轿从西湖岸边返程。春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
3. 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苍苍：孤山，位于杭州西湖中，是苏轼杭州任上常游赏之地；苍苍，形容夜色苍茫昏暗的样子。行至孤山西侧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4. 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清吟，清雅地低声吟诗；杂梦寐，夹杂在半梦半醒之间；旋已忘，很快便遗忘了方才吟出的诗句。途中边行边吟诗，恍惚间似在梦中，偶得佳句却转瞬即逝。
5. 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梨花村，指杭州附近遍植梨花的村落；依依，依稀、隐约的样子；暗香，化用林逋《山园小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典，指梨花清幽的香气。恍惚间还记得路过梨花村落，隐约能闻到梨花的清香。
6. 入城定何时，宾客半在亡：定何时，不知何时才能入城；亡，此处指旧友大多已离世或离散。不知何时才能回城，旧日的宾客故交大半已经不在了。
7. 睡眼忽惊矍，繁灯闹河塘：惊矍，惊醒、警觉的样子；繁灯，城中夜市的万千灯火；闹河塘，河塘边灯火喧闹，尽显城市夜景的繁华热闹。忽然从半睡中惊醒，只见河塘边灯火璀璨，热闹非凡。
8. 市人拍手笑，状如失林aa14：此处“aa14”为输入脱误，推测原句应为“失林猿”（或“失林狖”，指失去山林的猿猴），形容仓皇失措的模样。街市上的行人拍手嘲笑，我的样子就像失去树林的猿猴般狼狈。
9. 始悟山野姿，异趣难自强：山野姿，指山野之人质朴随性的天性；异趣，指与官场世俗截然不同的志趣；难自强，难以勉强自己迎合世俗。这时才醒悟，我本是山野般随性的天性，与世俗志趣不合，勉强不得。
10. 人生安为乐，吾策殊未良：安为乐，以何为乐；吾策，我的处世之道；殊未良，实在算不上高明。人生到底以何为乐？我如今的处世策略，实在太过拙劣。

我喝酒从不饮尽杯盏，半醉时分反倒滋味悠长。
乘轿从湖上归来，春风拂面带着丝丝清凉。
行至孤山西侧，夜色已然苍茫昏暗。
途中清吟伴着半梦半醒，偶得佳句转瞬便忘。
恍惚还记得那梨花村落，隐约间飘来梨花暗香。
不知何时才能回城，旧日故交大半已零落各方。
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河塘边灯火喧闹满堂。
市人拍手嬉笑，模样恰似失林的猿獐。
这才醒悟，我本是山野随性之姿，与世俗志趣相违，勉强不来。
人生到底该以何为乐？我的处世之道，实在算不得高明。

这首诗创作于宋神宗熙宁四年至七年（1071-1074），苏轼任杭州通判期间。当时王安石推行新法，苏轼因政见不合自请外任，来到杭州任职。在杭州期间，苏轼虽有湖山之游的闲适，但内心始终萦绕着仕隐的矛盾：一方面享受江南山水的清雅，另一方面又对官场应酬、旧友零落感到怅惘，同时对自己的处世之道产生反思。此诗正是他夜归西湖时，由途中的清寂与入城后的喧闹对比，触发了对自身出处、人生价值的思考。

1. 结构脉络清晰：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饮酒休憩、湖上归途，到入城惊觉、反思自省，层层递进，将纪行与抒怀自然融合，情感从闲适到错愕再到沉静反思，流转自然。
2. 对比手法鲜明：归途的春风夜色、梨花暗香的清寂，与入城后“繁灯闹河塘”的喧闹形成强烈对比，既写出了城市与山野的环境差异，也暗合了诗人内心仕隐的矛盾冲突。
3. 意象与用典精妙：以“孤山”“梨花暗香”等意象呼应杭州本地的山水人文，“暗香”化用林逋咏梅名句，既增添了清雅的诗意，也暗含了诗人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失林猿”的比喻，生动刻画出诗人在世俗目光下的窘迫与违和感。
4. 语言平易自然：作为古体五言诗，全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语言质朴流畅，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符合苏轼“随物赋形”的诗歌创作主张，将个人心境与日常纪行融为一体，兼具可读性与思想深度。
5. 情感层次丰富：从最初的饮酒闲适，到途中的清寂怅惘（忆旧友零落），再到入城被笑的错愕，最终归于对人生的自省，情感流转细腻，既有个人际遇的感慨，也有对普遍人生乐处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