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摩像唐杨惠之塑在天柱寺

这首诗是苏轼咏唐代雕塑家杨惠之所塑维摩诘像的作品，融合庄子“至人外生死”的道家思想与维摩诘居士的禅理，借古塑嶙峋病骨的形象，既赞叹超脱生死、精神自足的境界，也慨叹世俗之人“身未病心已疲”的困境，最后以怅然之语收束，抒发对无言知己的向往。

1. 昔者子舆病且死，其友子祀往问之：出自《庄子·大宗师》，子舆、子祀为庄子虚构的寓言人物，此句指子舆病重将死，好友子祀前往探望。
2. 跰?鲜鉴井自叹息，造物将安以我为：跰?，亦作“跰蹁”，形容手脚拘挛、步履蹒跚的样子；鲜鉴井，很少对着井照看自身形貌。此句写子舆对着病残身形叹息：造物者究竟要将我变成何样？
3. 今观古塑维摩像，病骨磊嵬如枯龟：维摩像，即杨惠之所塑维摩诘居士像；磊嵬，高耸嶙峋的样子；枯龟，以枯瘦龟壳比喻维摩像病骨嶙峋的形态。
4. 乃知至人外生死，此身变化浮云随：至人，指庄子笔下超脱世俗、顺应自然的至德之人；外生死，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句谓从此明白至人能超脱生死，此身变化不过如浮云随风无滞无碍。
5. 世人岂不硕且好，身虽未病心已疲：硕且好，指身体壮健、形貌美好。此句慨叹世人即便康健，内心却早已被世俗拖累得疲惫不堪。
6. 此叟神完中有恃，谈笑可却千熊罴：此叟，指维摩诘居士；神完中有恃，精神完满、内心有所依托；熊罴为猛兽，代指敌军。此句写维摩虽病，却精神自足，谈笑间便可击退千军万马。
7. 当其在时或问法，俯首无言心自知：化用《维摩诘经》中维摩诘默然答问的典故，写有人向维摩诘请教佛法时，他俯首默然，内心却早已了然佛法真意。
8. 至今遗像兀不语，与昔未死无增亏：兀不语，默然不动、一言不发；无增亏，指与维摩生前状态毫无增减变化。此句写遗留的塑像和维摩未死时并无不同。
9. 田翁里妇那肯顾，时有野鼠衔其髭：田翁里妇，指乡间老农、村妇；顾，光顾探望；衔其髭，啃咬塑像胡须。此句写维摩像无人问津，荒凉冷落，唯有野鼠偶尔到访。
10. 见之使人每自失，谁能与结无言师：每自失，每每怅然若失；无言师，指以沉默为师。此句谓见此塑像令人怅然，又有谁能与这沉默的塑像结为知己、参悟禅理？

从前子舆病重将死，好友子祀前去探望。
他手脚拘挛，罕照井台自叹惋：造物者究竟要将我变成何样？
今日见这尊古塑的维摩诘像，病骨嶙峋恰似枯瘦的龟壳。
这才懂得至人能超脱生死，此身变化不过如浮云随风飘荡。
世人难道不都健硕俊美？只是身虽无病，心却早已被世俗拖得疲惫不堪。
这位居士精神完满、内心自有依托，谈笑间便可击退千军万马。
当年他在世时，有人前来请教佛法，他俯首默然，心中却早已了然真意。
如今只留这尊遗像，默然不语，和他生前未死时毫无增减差别。
乡间老农村妇哪肯前来光顾？偶尔才有野鼠啃咬他的胡须。
见此像使人每每怅然若失，又有谁能与这沉默的塑像结为无言的知己？

此诗为苏轼任湖州知州时（元丰初年，约1078年前后）游历天柱寺所作。唐代雕塑家杨惠之与吴道子齐名，以塑艺冠绝一时，苏轼见到其遗留的维摩诘塑像，结合自身对禅理与庄子思想的体悟写下此诗。当时苏轼虽未陷入重大政治风波，但已隐约感受到官场倾轧，对世俗之人汲汲营营、身心俱疲的状态深有感触，遂借咏雕塑阐发超脱生死、精神自足的人生哲理。

1. 典故融合，哲思深厚：开篇化用《庄子·大宗师》的寓言引出生死思考，又结合《维摩诘经》的典故，将道家思想与佛教禅理融为一体，展现出苏轼融合儒释道的思想格局。
2. 对比鲜明，情感突出：以“世人硕且好，心已疲”与维摩“神完中有恃”形成强烈反差，既批判世俗之人被物欲拖累的精神困境，也赞颂了维摩超脱生死的精神境界。
3. 细节生动，意境苍凉：“时有野鼠衔其髭”以极简细节写出塑像历经千年的荒凉冷落，与开篇“至人外生死”的超脱形成反差，暗合“遗世独立”的意境。
4. 理趣兼具，风格自然：全诗以叙事起笔，继写塑像、阐发哲理，最后以抒情收束，语言平易自然却蕴含深刻理趣，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风格，兼具文学美感与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