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答舒教授观余所藏墨

异时长笑王会稽，野鹜膻腥污刀几。暮年却得庾安西，自厌家鸡题六纸。二子风流冠当代，顾与儿童争愠喜。秦王十八已龙飞，嗜好晚将蛇蚓比。我生百事不挂眼，时人谬说云工此。世间有癖念谁无，倾身障簏尤堪鄙。人生当著几两屐，定心肯为微物起。此墨足支三十年，但恐风霜侵发齿。非人磨墨墨磨人，瓶应未罄罍先耻。逝将振衣归故国，数亩荒园自锄理。作书寄君君莫笑，但觅来禽与青李。一螺点漆便有余，万灶烧松何处使。君不见永宁第中扌寿龙麝，列屋闲

简要说明

现存篇章为苏轼回应友人舒教授观赏其所藏佳墨的唱和之作，先借古人典故自嘲早年厌弃世俗、晚年却不免为物所累的心境，继而抒发对藏墨的癖好，最终落脚于旷达的人生态度，暗含时光易逝、物我相融的哲思。

逐句注释

异时长笑王会稽，野鹜膻腥污刀几：
异时：从前；王会稽：指王羲之，曾任会稽内史，以书法闻名。野鹜：王羲之曾称自己的书法不如张芝，说“吾素自无廊庙志，直王丞相时果欲内吾吏部，叉手之矣，老来转思家，不能复遥尔。卒自悟，今复书，正欲作‘顷有三十卷书，与江东诸小，一一别’，不知更得几死？”此处以“野鹜膻腥”喻世俗书法，自嘲早年鄙薄世俗。刀几：切肉的案板，代指案头文书。
暮年却得庾安西，自厌家鸡题六纸：
庾安西：指庾翼，官至安西将军，书法亦名重一时。庾翼曾鄙视王羲之书法，称“小儿辈厌家鸡，爱野雉，皆学逸少书”，此处苏轼反用典故，说自己晚年竟也如庾翼般，对自家的“书法”（代指自身作品）生厌，题字六纸仍不满意。
二子风流冠当代，顾与儿童争愠喜：
二子：指王羲之、庾翼；顾：却。二人虽为一代风流人物，却也如孩童般为胜负喜怒。
秦王十八已龙飞，嗜好晚将蛇蚓比：
秦王十八：一说指唐太宗李世民（排行十八？实应为次子，此处或为泛指帝王），龙飞指登基称帝。晚年唐太宗曾评价自己的书法“字势雄强，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又曾将书法比作“蛇蚓”（喻笔法屈曲），此处借帝王嗜好书法的典故，自嘲对笔墨的痴迷。
我生百事不挂眼，时人谬说云工此：
挂眼：放在心上；工此：擅长此道。我平生对多数事都不在意，世人却误以为我精通笔墨。
世间有癖念谁无，倾身障簏尤堪鄙：
倾身障簏：出自《世说新语》，指为守护自己的宝物而不顾自身，此处代指世人对俗物的痴迷。苏轼说世人都有癖好，而这种为物痴狂的姿态尤其可鄙。
人生当著几两屐，定心肯为微物起：
几两屐：出自阮孚典故，“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意为人生不必执着于细微外物。苏轼反问：人生本应洒脱，怎能为了这点墨这类微末之物动了心性。
此墨足支三十年，但恐风霜侵发齿：
这支墨足够用上三十年，只是怕风霜侵蚀，自己先衰老了。
非人磨墨墨磨人，瓶应未罄罍先耻：
罄：尽；罍：古代盛酒的容器。不是人在磨墨，而是墨在消磨人的时光；墨还未用尽，装墨的容器还没空，自己却先因时光流逝而羞愧。
逝将振衣归故国，数亩荒园自锄理：
振衣：抖落衣衫，指归隐；故国：指故乡。将要归隐故乡，打理几亩荒园自给自足。
作书寄君君莫笑，但觅来禽与青李：
来禽、青李：皆为果树，代指田园风物。我写信给你，你不要笑我，不如一起归隐，种果植树。
一螺点漆便有余，万灶烧松何处使：
一螺：指一小团墨；点漆：形容墨色乌黑发亮。只要有这一小团墨就足够使用，万千灶炉烧松制成的墨又何处可用？
君不见永宁第中扌寿龙麝，列屋闲：
永宁第：指唐代永宁公的府第；扌寿：通“捣”，龙麝：名贵香料。你难道没见过永宁公府中，捣制龙麝香料的侍女，列屋而居却闲置无用？（原句未竟）

现代译文

从前总笑会稽内史王羲之，将世俗书法比作腥臭野鹜污了案头。
晚年竟也学了安西将军庾翼，厌弃自家笔墨连题六纸仍嫌差。
这二位本是当代风流冠绝的人物，却也如孩童般为胜负喜怒嗔痴。
当年秦王十八跃登九五，晚年也将书法比作屈曲蛇蚓。
我平生百事都不挂怀，世人却偏说我精通笔墨之道。
世间谁没有些痴念癖好？为护宝物倾身挡簏的模样，尤其可笑可鄙。
人生一世能穿几双鞋？怎肯为这点微末墨物乱了本心。
这锭墨足够用上三十年，只恐风霜先染白了我的鬓发牙齿。
哪里是人在磨墨，分明是墨在慢慢消磨人的时光。墨还未用尽，盛墨的容器未空，我却先因时光流逝羞惭。
将要抖落衣衫归隐故乡，打理几亩荒园亲自锄地耕种。
写这封信寄给你，你可别笑我，不如一起归隐，去种来禽与青李。
一小团墨就乌黑发亮足够用，万千灶炉烧松制成的墨又有何处可使？
你难道没见过永宁公府中捣制龙麝的侍女，列屋而居却都闲得无事？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苏轼次韵友人舒焕的唱和之作，舒焕时任徐州教授，二人在苏轼知徐州任上（1077-1079年）常有诗文往来。舒焕曾观赏苏轼所藏佳墨并作诗，苏轼以此诗作答，现存篇章未完成，仅存前半部分。诗作结合苏轼当时的心境，虽以藏墨为引，实则抒发了对世俗名利的看淡与归隐田园的向往。

艺术赏析

用典精妙：全诗多处化用王羲之、庾翼、阮孚、唐太宗等典故，反用旧典自嘲，既贴合“观墨”的主题，又暗含对世俗名利的消解，举重若轻。
哲思隽永：“非人磨墨墨磨人”一句成为千古名句，以物喻人，将时光流逝、物我相融的哲理藏于日常磨墨的细节中，意境深远。
语言质朴旷达：全诗语言平易自然，无刻意雕琢之痕，却在平淡中透出苏轼一贯的旷达胸襟，从个人癖好延伸至人生态度，格局开阔。
结构完整（现存部分）：以“笑古人-自嘲己-抒旷怀”为脉络，层层递进，从谈墨到谈人生，逻辑清晰，情感流转自然。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