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诗送砚反剑，乃和其诗，卒以剑归之

这首诗是苏轼和挚友张耒的赠诗，以追思母亲为核心，将中年悟道后的生死通透与难以割舍的亲情哀痛融为一体，既抒发了丧母以来深入骨髓的思念，也展现了理性认知与感性情感的矛盾，情感真挚沉郁。

1. 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犹可，尚且可以；日远，指母亲去世的时日越久。句意：我的眼泪尚且能够擦拭，母亲离去的日子越久，本该逐日淡忘这份悲痛。
2. 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汝，指母亲。句意：再也听不到母亲往日的音容，我真想随你一同死去。
3. 故衣尚县架，涨乳已流床：县，通“悬”，悬挂；涨乳（一说作“胀乳”），指母亲哺育子女时充盈的乳汁，此处借指当年母亲养育自己的温馨细节。句意：母亲留下的旧衣还挂在衣架上，当年哺乳时的乳汁仿佛还流淌在床席之上。
4. 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感此，被眼前的情景触动；欲忘生，想要舍弃生命；僵，僵卧不动。句意：触景生情，我恨不得就此死去，终日僵卧在床，形销骨立。
5. 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忝，谦辞，愧；闻道，此处指领悟了佛道关于生死的哲理；梦幻，出自《庄子·齐物论》及佛教“梦幻泡影”之说，指代生死如同梦幻一般无常。句意：我中年时有幸（谦称“忝”）领悟了生死哲理，关于生死如梦的道理早已讲得详尽透彻。
6. 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储药，收藏的药物堆积如山；临病，真的患病时。句意：即便平日里储积的药物堆积如山，真到生病时还是要四处寻访药方。此处以比喻说理，说明即便懂得生死之理，遇到真情触动仍无法超脱。
7. 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恩爱刃，将母子间的深厚恩情比作利刃；衰老肠，指代自己衰老愁苦的内心。句意：终究还是这恩爱的利刃，割着我这衰老愁痛的肝肠。
8. 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知迷，明知自己深陷于悲痛的迷惑之中；自反，自我反省、挣脱束缚；一恸，一场痛哭；送余伤，将残余的哀伤尽数宣泄。句意：明知自己沉迷于悲痛却想要挣脱，一场痛哭，送尽这余生的哀伤。

我的眼泪尚且可以拭去，
母亲离去的日子越久，本该逐日淡忘。
可再也听不到母亲往日的音容，
我真想随你一同去往幽冥。
母亲留下的旧衣还挂在架上，
当年哺乳时的乳汁仿佛还流满床席。
触景生情我恨不得就此死去，
终日僵卧在床，魂魄都似凝成了霜。
中年时我已略闻道理，
生死梦幻的真谛早已讲得详明。
即便储积的药物堆积如山，
真到病时还是要四处求方。
终究还是这恩爱的利刃，
割着我这衰老愁痛的肝肠。
明知沉迷却想要挣脱，
一场痛哭，送尽这余生的哀伤。

此诗为苏轼元祐年间（1086-1094）在京师汴京任职时所作。当时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曾赠诗苏轼，同时赠送砚台，又将随身佩剑归还苏轼（题目“送砚反剑”即“送砚、还剑”之意），苏轼和诗作答，最终仍将剑归还张耒。此时苏轼年近五十，历经乌台诗案的生死磨难，对佛道生死观已有较为通透的认知，但面对母亲的逝后追思，仍无法摆脱深沉的哀痛，将个人的亲情思念与中年的人生感悟相结合，写下了这首沉郁真挚的诗作。

1. 情感层次递进：全诗以哀痛起笔，先直抒胸臆，“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直白袒露随母同去的极致思念；再以“故衣”“涨乳”的细节具象化追忆，将抽象的思念转化为可感的生活场景，烘托悲痛氛围；随后转入理性思考，以“储药求方”的比喻，将“懂理却难超脱”的矛盾状态具象化，展现了哲学认知与感性情感的拉扯；最后以“一恸送余伤”收束，将积蓄的哀痛尽数宣泄，情感层层递进，沉郁真挚。
2. 比喻与用典精妙：以“恩爱刃”比喻母子恩情带来的刻骨痛苦，化抽象的思念为具象的痛楚，贴切动人；用《庄子》“梦幻”的典故，结合苏轼自身的佛道修养，将中年悟道的理性思考融入抒情，避免了单纯说理的枯燥，让诗歌兼具哲思与情感温度。
3. 语言风格质朴沉郁：全诗无华丽雕饰，以白描手法直抒胸臆，语言平实却饱含深情，体现了苏轼后期诗歌“枯淡中见醇厚”的风格，看似平淡的字句背后，是深入骨髓的亲情与人生感悟。
4. 矛盾感凸显真情：诗人明知生死有常、梦幻泡影，却仍无法割舍对母亲的思念，这种“知迷却难反”的矛盾，恰恰凸显了亲情的超越性，让诗歌的情感更具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