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鼓

这首诗是苏轼初见石鼓文时的观感之作，先叙初睹古物的欣喜，再写辨识古文字的艰难，追慕韩愈好古之情，感慨时光流逝、古物历经沧桑仍侥幸留存，抒发了对传统文化遗存的珍视与识古不易的喟叹，全诗兼具考据严谨性与抒情真挚感。

1. 冬十二月岁辛丑：宋嘉祐六年（1061），岁次辛丑，苏轼于此年授凤翔府签判，初入仕途。
2. 我初従政见鲁叟：“従”通“从”，指初任官职、参与政事；“鲁叟”指孔子，此处借指凤翔孔庙中的孔子塑像，苏轼初到凤翔即参拜孔庙、见到石鼓，故有此句。
3. 旧闻石鼓今见之：此前久已听闻石鼓文的声名，今日终于得见实物。
4. 文字郁律蛟蛇走：形容石鼓文字苍劲古朴、气势雄健，笔画如同蛟蛇蜿蜒奔走。“郁律”指错落有致、雄健有力的样子。
5. 细观初以指画肚：仔细观赏石鼓时，起初只能用手指在肚皮上描摹字形，以辅助辨识难认的古文字。
6. 欲读嗟如箝在口：想要认读石鼓文，却感叹如同嘴巴被钳住难以开口，形容古文字艰涩难读。“箝”通“钳”。
7. 韩公好古生已迟：“韩公”指唐代文学家韩愈，韩愈曾作《石鼓歌》，感叹自己生不逢时，未能更早见到完整的石鼓文。
8. 我今况又百年后：更何况我如今比韩愈又晚了近百年（此处为概数，实际间隔约二百五十年），更难辨识古文字。
9. 强寻偏旁推点画：勉强通过寻找文字偏旁、推究点画结构来辨识石鼓文。
10. 时得一二遗八九：时常只能认出一两个字，却遗漏了十之八九，极言古文字难识。
11. 我车既攻马亦同：此句引自石鼓文，化用《诗经·小雅·车攻》，意为“我的战车已经修葺精良，我的战马整齐划一”。
12. 其鱼维鱮贯之柳：同样出自石鼓文，意为“那鱼是鲢鱼，用柳枝将它们穿起”。“鱮”即鲢鱼，“柳”指柳枝。
13. （其词云：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又云：其鱼维何，维鱮维鲤。何以贯之，维杨与柳。惟此六句可读，余多不可通。）：苏轼自注，说明石鼓文中仅能读懂上述六句，其余文字大多难以通晓。
14. 古器纵横犹识鼎，众星错落仅名斗：古旧青铜器纵横罗列，尚且能辨识出鼎的形制；如同群星错落分布，也仅能认出北斗星。此处以比喻说明古物虽有残损，仍可辨识其大致轮廓。
15. 模糊半已似瘢胝：石鼓文字因年代久远磨损严重，大半已如同瘢痕、老茧般模糊不清。“瘢”指瘢痕，“胝”指手掌足底的老茧。
16. 诘曲犹能辨跟肘：文字笔画诘屈弯曲，尚且能辨认出如同人体脚跟、肘臂般的轮廓结构。
17. 娟娟缺月隐云雾：将隐约可见的石鼓文字比作娟秀的缺月被云雾遮蔽，形容文字半隐半现的状态。
18. 濯濯嘉禾秀稂莠：将石鼓文清晰可辨的部分比作茁壮的嘉禾从莠草中秀出，“濯濯”形容明净茁壮的样子，“稂莠”指有害杂草，此处借指残损模糊的文字。
19. 漂流百战偶然存：石鼓历经无数战火、辗转漂泊，才侥幸得以留存至今。

嘉祐六年十二月，我初入仕途便得见古物，
久闻盛名的石鼓今日终于亲睹真容。
碑上文字苍劲雄健，如蛟蛇蜿蜒奔走。
起初细赏时，只能以指腹描摹字形，
想要认读却苦于无从开口，如唇齿被钳。
韩愈好古却叹生不逢时，
我如今更在他百年之后。
勉强靠着偏旁推究点画，
偶尔认出一二，却已遗失十之八九。
石鼓文中有“我车既攻，我马既同”，
又有“其鱼维何，维鱮维鲤。何以贯之，维杨与柳”，
仅这六句尚可通读，其余大多难以通晓。
古器纵横，尚且能辨识鼎彝；
群星错落，也仅能认出北斗。
文字模糊大半已如瘢痕老茧，
即便诘曲难辨，仍能辨出跟肘般的轮廓。
恰似娟秀缺月隐于云雾，
又似茁壮嘉禾混杂稂莠，
历经百战漂泊，才侥幸留存至今。

此诗作于宋嘉祐六年（1061），苏轼刚中制科，被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厅公事，初到凤翔任上。石鼓本为周代刻石，唐初被发现后移至凤翔孔庙，苏轼到任后参拜孔庙时得见石鼓，此前他早已听闻石鼓文的声名，此次亲睹实物，有感于古文字艰涩难识、古物历经沧桑仍得留存，遂作此诗。诗中追慕韩愈《石鼓歌》的好古之情，同时抒发了自身对传统文化遗存的珍视。

1. 比喻贴切，意象生动：全诗多处运用比喻修辞，如以“蛟蛇走”形容石鼓文的笔势雄健，以“瘢胝”“跟肘”喻磨损后的文字轮廓，以“缺月隐云雾”“嘉禾秀稂莠”摹写文字半隐半现、残而不废的状态，形象地传递出古物的沧桑感与文字的古朴质感。
2. 用典厚重，情感深沉：多处化用《诗经》语句，既贴合石鼓文的内容，又增添了诗歌的古典厚重感；同时以韩愈《石鼓歌》为参照，通过“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的对比，抒发了时光流逝、识古不易的喟叹，强化了全诗的抒情基调。
3. 层次清晰，情感递进：全诗从初睹石鼓的欣喜，到辨识文字的艰难，再到对古物沧桑的感慨，最后落脚于古物留存的庆幸，情感脉络层层递进，自然真挚。
4. 语言平易自然：全诗虽涉及古文字考据，但语言流畅平易，无刻意雕琢之弊，符合苏轼“文理自然，姿态横生”的诗文风格，兼具学术性与文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