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答贾耘老

这首诗是苏轼次韵酬答旧友贾耘老的七言古诗，以回忆旧交、叙写旅途困顿开篇，继而赞叹二人的知己情谊，记录友人远道来访的情景，最后抒发自身年老衰病、无意仕途的感慨，全诗情感真挚，既有对友人的感念，也暗含了对自身境遇的喟叹。

1. 五年一梦南司州：五载光阴恍若在南司州做了一场大梦。南司州：本为南北朝时期州名，此处借指苏轼元丰年间贬谪的黄州（今湖北黄冈）一带，泛指南方荒远的贬谪之地。
2. 饥寒疾病为子忧：我多年来饱受饥寒与疾病折磨，还时常为你的境况忧心。子：指友人贾耘老。
3. 东来六月井无水，仰看古堰横奔牛：六月东来途中，井水干涸殆尽，抬头望见古堰的水流湍急，如同奔牛般奔腾。古堰：指当地水利工程，此处以奔牛喻水势浩大。
4. 平生管鲍我知子，今日陈蔡谁従丘：我平生将你视作管仲、鲍叔牙那样的知己，如今我们身处困顿之境，还有谁能像知己般相互追随理解？管鲍：指春秋时期管仲与鲍叔牙的知己之交；陈蔡：春秋时孔子曾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此处借指二人当下的失意处境；従丘：即“从丘”，指追随孔丘，代指知己相伴。
5. 夜航争渡泥水涩，牵挽直欲来瓜洲：你连夜驾船赶路，道路泥水泥泞难行，拉着纤绳只想赶到瓜洲。瓜洲：运河入长江的渡口，在今江苏扬州南，代指苏轼当时的居所所在地。
6. 自言嗜酒得风痺，故乡不敢居温柔：你自述因嗜酒患上了风痹之症，连故乡都不敢安享安逸的生活。风痺：即风痹，一种肢体麻木不仁的病症；温柔：代指安逸闲适的故乡生活。
7. 空将泛爱救沟壑，衰病不复従前乐：徒然以博爱之心救助陷入穷困的百姓，自己却衰老多病，再无从前的欢乐。泛爱：博爱；救沟壑：指救助濒临饿死的贫民，沟壑代指弃尸的荒沟。
8. 今年太守真卧龙，笑语炎天出冰雹：如今的太守（指苏轼自己）恰似卧龙诸葛亮，酷暑时节的谈笑间，仿佛能降下冰雹般清爽解人。卧龙：指诸葛亮，此处借指才德出众的苏轼；出冰雹：比喻谈吐爽快有力，令人精神振奋。
9. 时低九尺苍须髯，过我三间小池阁：你时常垂下九尺长的花白胡须，来到我这三间小小的池边寓所。九尺苍须髯：形容贾耘老年岁已高，须发花白；小池阁：指苏轼在杭州的寓所或官舍。
10. 故人改观争来贺，小儿不信犹疑错：旧友们都改变了往日看法，争相前来道贺，我的小儿子却不肯相信，还以为是听错了。改观：改变对人的看法，此处指因苏轼政绩而心生敬意；小儿：指苏轼幼子苏过。
11. 为君置酒饮且哦，草间秋虫亦能歌：我为你摆下酒宴，一边饮酒一边吟诗，草间的秋虫也仿佛能应和歌唱。哦：吟诗吟唱；此句以虫鸣烘托酒宴的清雅氛围。
12. 可怜老骥真老矣，无心更秣天山禾：可叹我这匹老千里马已然衰老，再也无心去喂养天山的草料（代指不再追求功名仕途）。老骥：化用曹操《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此处苏轼自比；秣：喂养；天山禾：代指高官厚禄的仕途生活，以天山草料喻指朝廷的俸禄与功业。

五载光阴恍若南司州一梦，
饥寒病痛缠身，还为你挂心。
六月东来，井泉干涸，
抬头望见古堰水势如奔牛奔腾。
平生我视你如管鲍之交，
今日困顿之中，谁与我同游？
你连夜驾船，泥水涩路，
拉纤也要赶到瓜洲之滨。
你自言嗜酒染上风痹，
不敢在故乡安逸栖身。
空怀博爱之心救民于沟壑，
如今衰老多病，再无当年欢欣。
今年太守恰似卧龙，
酷暑谈笑，恍若冰雹降清泠。
你垂着九尺苍髯，
来过我这三间池边小亭。
旧友纷纷改容相贺，
小儿不信，还道是错听。
为你置酒，边饮边吟，
草间秋虫，也似和歌。
可怜我这老骥已然垂暮，
无心再去秣马天山，追逐功名。

此诗作于元祐六年（1091），苏轼时任杭州知州，年近五十六岁。贾耘老（名收，湖州人，苏轼多年旧友）因嗜酒患病，不远千里前来杭州拜访苏轼。此前苏轼历经乌台诗案贬谪黄州、常州等地，元祐年间虽被召回京城，却又因新旧党争外放杭州，身心俱疲。二人阔别多年重逢，相谈甚欢，苏轼依贾耘老原诗韵脚作此诗酬答，既感念友人远道而来的情谊，也抒发了自己年老衰病、无意仕途的心境。

1. 格律与用韵：此诗为七言古诗次韵之作，严格依照贾耘老原诗韵脚创作，气韵流畅，音节和谐，体现了苏轼驾驭古体诗的深厚功力。
2. 用典精当：全诗多处化用典故，如“管鲍之交”“陈蔡之困”“老骥伏枥”“卧龙”等，既准确传达了知己情谊与自身境遇，又增添了作品的文化厚度，不显堆砌。
3. 情感层次分明：诗歌以回忆贬谪时光开篇，继而叙写友人旅途艰辛与重逢之喜，再转入对自身衰老衰病的感慨，最后以旷达之语收束，情感从沉郁到开朗，层层递进，真挚动人。
4. 语言与意境：语言质朴自然，既有口语化的生活化细节（如“小儿不信犹疑错”），又有典雅的书面语汇，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草间秋虫亦能歌”一句以虫鸣烘托酒宴清雅氛围，以小见大，饶有意趣；结尾“无心更秣天山禾”化用典故，含蓄表达了苏轼晚年厌倦仕途、向往闲适的心境，暗含落寞却不失旷达。
5. 细节生动：诗中捕捉了诸多生活化细节，如“夜航争渡泥水涩”“时低九尺苍须髯”等，让友人形象与自身境遇鲜活可感，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