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亭五首

本诗为苏轼贬谪黄州期间拜访隐居岐亭的好友陈慥时所作，以悯惜篮中蛤蜊、网中鱼儿起兴，借品评唐代清俭名相卢怀慎与晋代豪奢权贵王武子的人生际遇，对比奢俭殊途、贫富荣枯，抒发对人生无常、宦海沉浮的感慨，同时劝慰友人看淡得失，留存诗篇。

我哀篮中蛤，闭口护残汁。
- 篮：竹制盛器；蛤：蛤蜊；残汁：蚌蛤体内残存的汁水。
- 句意：我为竹篮里的蛤蜊感到悲哀，它紧闭双壳，守护着腹中仅存的一点汁水。

又哀网中鱼，开口吐微湿。
- 网中鱼：被渔网捕获的鱼儿；微湿：鱼鳃中残存的微弱水汽。
- 句意：又为渔网里的鱼儿哀伤，它张开嘴，吐出的只有一丝即将消散的湿气。

刳肠彼交病，过分我何得。
- 刳肠：剖开腹腔取肉，此处指捕捞者对水族的残害；彼：指代遭受残害的蚌蛤、鱼类；交病：极度痛苦；过分：指过度索取自然的行为。
- 句意：惨遭剖腹取肉的它们正承受着极致痛苦，这种过度索取的行径，我又能得到什么益处？

相逢未寒温，相劝此最急。
- 寒温：寒暄问候；此：指彼此救助、共度难关。
- 句意：在艰难处境中相逢，来不及互相寒暄问候，伸出援手彼此相助才是最迫切的事。

不见卢怀慎，烝壶似烝鸭。
- 卢怀慎：唐代开元年间名相，以清廉俭朴著称，死后家贫无余财；烝：同“蒸”；烝壶：指简陋的蒸食（壶飧，即粥饭）。
- 句意：再不见卢怀慎那样的清俭之人，他生前连像样的蒸食都如蒸鸭般稀罕。

坐客皆忍笑，髡然发其幂。
- 坐客：在座宾客；髡然：光秃貌，此处主流解释为卢怀慎家贫无布帛制头巾，头发稀疏外露；发其幂：揭开覆盖食物的巾布。一说此处指卢家奴仆髡发待客，学界主流以家贫寒酸为解。
- 句意：在座的宾客都忍不住暗笑，（卢家）简陋的食具被揭开巾布，露出寒酸的模样。

不见王武子，每食刀几赤。
- 王武子：晋代权贵王济，字武子，以奢侈豪纵闻名，《世说新语》载其厨膳丰腆，宰杀牲畜极多；刀几赤：指刀案因频繁宰杀牲畜被染成赤色，亦形容餐具精美华贵。
- 句意：再不见王武子那样的豪奢权贵，他每次用餐时，刀案都被染得赤红。

琉璃载烝豚，中有人乳白。
- 琉璃：指琉璃制成的精美器皿；烝豚：蒸小猪；人乳白：王武子以人乳蒸豚，肉色莹白如人乳。
- 句意：用琉璃器皿盛放蒸小猪，肉色如同人乳般莹白细腻。

卢公信寒陋，衰发得满帻。
- 寒陋：贫寒简陋；衰发：花白稀疏的头发；帻：古代男子的头巾。
- 句意：卢怀慎确实一生贫寒简陋，到老头发稀疏花白，连头巾都难以完全遮盖。

武子虽豪华，未死神已泣。
- 未死神已泣：王武子生前豪奢，但其家族在他未死时已现败落之兆，令人悲叹。
- 句意：王武子虽然一生豪奢，可还未到死的时候，家族衰败的迹象已经显现，令人为之悲泣。

先生万金璧，护此一蚁缺。
- 先生：此处指隐居岐亭的好友陈慥；万金璧：比喻珍贵的品格与人生；一蚁缺：如同蚁穴般微小的瑕疵，代指人生中的小小不如意。
- 句意：先生您就像价值万金的玉璧，何必为了一点如同蚁穴般微小的瑕疵，而损害整体的美好。

一年如一梦，百岁真过客。
- 句意：一年光阴都如同一场幻梦，百年人生也不过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

君无废此篇，严诗编杜集。
- 严诗编杜集：唐代严武曾在杜甫晚年给予其庇护，且整理过杜甫的诗作；此处指希望陈慥不要废弃这些诗篇，如同严武编纂杜甫诗集一般留存后世。
- 句意：您不要废弃这些诗篇，就像严武编纂杜甫的诗集一般，将它们妥善保存下去。

我为竹篮里的蛤蜊哀怜，
它紧闭双壳护着腹中残汁。
又为网中困死的鱼儿叹惋，
它张口吐出的只剩一丝微湿。
惨遭剖杀的水族正受尽苦痛，
过度索取的行径，又能换得什么益处？
在这艰难世路相逢，来不及寒暄问暖，
彼此援手相助，才是最急切的事。
再不见卢怀慎那样的清俭名相，
他生前的蒸食都如蒸鸭般稀罕。
座中宾客都暗自失笑，
简陋的食具被揭开巾布，露出寒酸模样。
再不见王武子那样的豪奢权贵，
每次用餐，刀案都被染得赤红。
琉璃碗里盛着蒸小猪，
肉色莹白如同人乳一般。
卢公确实一生寒陋，
到老头发稀疏，头巾都难遮盖。
武子虽享尽奢华，
未死之时家族已现败落之兆。
先生您如价值万金的玉璧，
何必为一点蚁穴般的小瑕，损毁整体的圆满。
一年光阴都如一场幻梦，
百年人生不过是天地过客。
您莫要废弃这些诗篇，
就像严武编订杜集一般，将它们留存世间。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实则处于软禁状态。元丰五年（1082年）春，苏轼前往黄州城西的岐亭拜访好友陈慥（字季常），陈慥此前因得罪权贵隐居岐亭，二人同有贬谪失意之感。《岐亭五首》组诗共五首，此为其一，借咏史抒怀，将悯物之情、怀古之思与自身贬谪的境遇相结合，抒发对人生荣枯的通透思考。

1. 对比手法鲜明：全诗以卢怀慎的清俭与王武子的豪奢形成强烈对照，批判了西晋士族的奢靡之风，赞美了唐代贤臣的清廉品格，暗含对北宋官场奢靡风气的讽刺，凸显了作者的价值取向。
2. 起兴与抒情结合：开篇以篮中蛤、网中鱼起兴，借水族的悲惨遭遇悯惜生命，自然过渡到对人世艰难的感慨，将物命之哀与人生之悲融为一体，情感真挚深沉。
3. 用典贴切自然：卢怀慎、王武子的典故均出自正史与《世说新语》，贴合主题且富有历史厚重感，既丰富了诗歌内涵，又避免了掉书袋的生硬感。
4. 语言质朴旷达：全诗语言平易自然，既有咏史的沉郁，又不失苏轼一贯的旷达之风，结尾以劝诫友人留存诗篇作结，既表达了对友情的珍视，也暗含了对自身创作的重视，将个人感慨延伸至文化传承的层面。
5. 意境沉郁通透：全诗在沉郁的怀古之思中，透出对人生无常的通透认知，“一年如一梦，百岁真过客”一句，将个体生命置于天地之间，尽显苏轼黄州时期的人生哲学，兼具悲悯与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