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杭州杜戚陈三掾罢官归乡

秋风摵摵鸣枯蓼，船阁荒村夜悄悄。正当逐客断肠时，君独歌呼醉连晓。老夫平生齐得丧，尚恋微官失轻矫。君今憔悴归无食，五斗未可秋毫小。君言失意能几时，月啖虾蟆行复皎。杀人无验中不快，此恨终身恐难了。徇时所得无几何，随手已遭忧患绕。期君正似种宿麦，忍饥待食明年麦。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苏轼送别杭州三位属官杜、戚、陈三掾罢官归乡的赠别之作，既抒发了对友人仕途失意的同情与慰藉，同时寄托了自身对官场得失、仕途坎坷的感慨，既带有自嘲式的旷达，也暗含对官场倾轧的愤懑，最终以旷达的心态劝慰友人，寄寓了对未来的期许。

逐句注释

秋风摵摵鸣枯蓼，
船阁荒村夜悄悄。
正当逐客断肠时，
君独歌呼醉连晓。
老夫平生齐得丧，
尚恋微官失轻矫。
君今憔悴归无食，
五斗未可秋毫小。
君言失意能几时，
月啖虾蟆行复皎。
杀人无验中不快，
此恨终身恐难了。
徇时所得无几何，
随手已遭忧患绕。
期君正似种宿麦，
忍饥待食明年麦。

**秋风摵摵鸣枯蓼：摵摵（sè sè）：形容风吹草木的萧瑟声响。枯蓼：秋日枯萎的水蓼，为秋日荒郊典型的萧瑟意象。此句描绘秋风飒飒吹动枯蓼发出声响，烘托出秋日送别时的凄凉氛围。
**船阁荒村夜悄悄：阁：通“搁”，停泊。此句写友人的船只停泊在荒村渡口，深夜静谧无声。
**正当逐客断肠时：逐客：苏轼自指，当时苏轼因反对新法外放杭州，自称逐客。断肠：形容极度悲伤。此句点明此时正处于我这个逐客伤心断肠之际。
**君独歌呼醉连晓：君：指杜、戚、陈三位掾官。歌呼：高歌呼喝，指痛饮高歌。此句写友人在失意之际仍能放歌痛饮，醉酒直至天明，展现出失意中的洒脱。
**老夫平生齐得丧：老夫：苏轼自称。齐得丧：将荣辱得失等同看待，化用《庄子·齐物论》，表达看淡得失的旷达心态。
**尚恋微官失轻矫：微官：指苏轼在杭州任通判的微末官职。轻矫：轻捷洒脱。此句为苏轼自嘲，自己本已看淡得失，却仍贪恋微官，失去了往日的洒脱姿态。
**君今憔悴归无食：憔悴：失意困顿的样子。归无食：回乡后恐难以维持生计。此句写友人如今失意困顿，回乡恐无衣食之资。
**五斗未可秋毫小：五斗：指微薄的俸禄，化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代指州府属官的微薄薪俸。秋毫小：形容极其微小。此句意为区区五斗米的官职，在罢官的失意中不值一提。
**君言失意能几时：君言：你们说。此句写友人宽慰自身失意不会长久。
**月啖虾蟆行复皎：啖虾蟆：古代传说月食为虾蟆吞食月亮，后以“虾蟆食月”代指月食，比喻仕途暂时被遮蔽。行复皎：很快又会恢复皎洁明亮。此句以月食过后重获光明，比喻困境终将过去，友人的失意只是暂时的。
**杀人无验中不快，此恨终身恐难了：杀人无验：指构陷他人却未受到惩罚的奸佞之人。中不快：心中郁结不快。此句抒发苏轼对官场中作恶者未受惩处的愤懑，认为这种不公之事，让人终身难以释怀。
**徇时所得无几何，随手已遭忧患绕：徇时：曲意逢迎世俗。此句意为曲意逢迎世俗所能得到的好处本就寥寥无几，很快便会遭遇忧患缠身。
**期君正似种宿麦：期君：期许你们。宿麦：越冬的冬小麦。此句将友人的未来比作种植冬小麦。
**忍饥待食明年麦：暂且忍受饥饿，等待来年收获新麦。此句以农事比喻，劝慰友人暂时隐忍，未来终将迎来转机。

现代译文

秋风飒飒吹动枯蓼作响，
小船系在荒村渡口，深夜万籁俱寂。
正当我这逐客正自断肠之时，
你们却独自放歌痛饮，醉到天明。
我平生本已将得失等闲视之，
却仍贪恋这微末官职，失了往日洒脱。
你们如今憔悴失意，回乡恐无生计，
区区五斗俸禄，原也不值秋毫之微。
你们说失意不过转瞬，
恰如月食之后，月亮终将重焕皎洁。
那些构陷他人却未受惩罚的奸佞，总让人心中郁结不快，
此恨恐怕终身难以释怀。
曲意逢迎世俗所得本就无多，
转眼便已被忧患缠绕。
我寄望你们，正如播种越冬的冬麦，
暂且忍饥等待，来年自有新麦收成。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苏轼任杭州通判期间（约熙宁六年至七年，即1073-1074年）。当时苏轼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自请外放至杭州，处于贬谪外放的处境，三位杭州府属官（掾为州府属吏）因受官场倾轧罢官归乡。苏轼有感于友人仕途失意，作此诗送别。诗中既抒发了对友人的同情，也借此抒发自己对官场倾轧、仕途坎坷的愤懑，以旷达的心态劝慰友人不必为一时失意沮丧，寄寓了对未来的期许。

艺术赏析

用典与化用：全诗多处化用经典典故与民间传说，如齐得丧化用《庄子·齐物论》，点明苏轼的旷达得失观；五斗化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消解罢官失意的沉重感；月啖虾蟆则化用古代月食传说，将仕途困境化为自然意象，生动传递出“困境终将消解的哲理。
对比手法：开篇以秋风摵摵鸣枯蓼的萧瑟景象，与船阁荒村夜悄悄烘托出送别时的凄凉氛围，与后文友人歌呼醉连晓的洒脱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出苏轼自身的失意与友人的反差，情感转折自然。同时，苏轼自嘲尚恋微官失轻矫与友人的洒脱形成对比，强化了对官场束缚的感慨。
意象与意境：以秋日荒村、枯蓼、夜泊等意象营造出送别时的凄凉底色，又以种宿麦的农事意象收尾，将抽象的人生期许化为具体可感的农事场景，平易生动，兼具诗意与哲理。
语言风格：整体语言平易自然，情感真挚跌宕，既有对友人的深情厚谊，又暗含对官场黑暗的批判，最终归于旷达。全诗不拘泥于严格的近体格律，以七言歌行的自由形式，情感舒展自如，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的创作特点，兼具文学性与可读性。
情感层次：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开篇的凄凉送别，到自嘲为官的失意，再到批判官场不公的愤懑，最终以农事比喻的旷达劝慰，情感从低沉归于豁达，展现出苏轼在失意中坚守的旷达心态，真挚动人。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