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安节远来夜坐三首

这是三首七言律诗组诗，创作于苏轼晚年贬谪岭南时期。全诗围绕深夜与侄子苏安节对坐的场景展开，抒发了诗人仕途失意、漂泊潦倒的身世之悲，同时饱含对亲人远道而来的感念，交织着归隐田园的向往与看透世事的淡然，情感沉郁真挚，意境清冷孤寂。

南来不觉岁峥嵘，坐拨寒灰听雨声。
南行辗转多年，竟没察觉岁月已然催白了鬓发，深夜闲坐，拨弄炉中冷灰，静听窗外夜雨淅沥。

遮眼文书元不读，伴人灯火亦多情。
那些扰人的公文本就无心翻阅，唯有案头灯火，似懂人情般伴我到天明。

嗟予潦倒无归日，今蹉跎已半生。
可叹我半生潦倒，再无机会返回中原故土，时光虚度，已然过半。

免使韩公悲世事，白头还对短灯檠。
虽不至于像韩退之那般贬途悲叹世事，却也只能白头相对，对着这一盏残灯。

心衰面改瘦峥嵘，相见惟应识旧声。
如今心力交瘁，面容憔悴清瘦，分别多年，唯有你的声音还能让我认出你。

永夜思家在何处，残年知汝远来情。
漫漫长夜中思念故乡，却不知身在何方，暮年时节，更感念你不辞远道而来的情谊。

畏人默坐成痴钝，问旧惊呼半死生。
怕见外人，默默久坐只显得笨拙迟钝，问及旧友，听闻生死相隔不禁惊呼。

梦断酒醒山雨绝，笑看饥鼠上灯檠。
从醉梦与睡意中醒来，山间夜雨已然停歇，只能苦笑看着饥鼠爬上灯架。

落第汝为中酒味，吟诗我作忍饥声。
你科举落第，只能借酒消愁，我在病困中吟诗，却带着忍饥挨饿的喑哑之声。

便思绝粒真无策，苦说归田似不情。
即便想着归隐却终究没有办法，屡次说起归田，仿佛自己也觉得不近人情。

腰下牛闲方解佩，洲中奴长足为生。
若能像闲牛般卸下牵绊，便可解下佩剑归隐，在洲渚间拥有足够田产，足以维持生计。

大弨一弛何缘彀，已觉翻翻不受檠。
良弓已然松弛，何必再投身官场圈套？如今只觉灯影随意晃动，再不受那灯架束缚。

此诗学界多认为创作于元符二年（1099）苏轼被贬惠州期间，亦有观点认为作于儋州贬所，此处取主流说法。苏轼一生屡遭新旧党争打击，辗转南方十余年，身心俱疲。其侄苏安节（苏轼堂弟苏涣之孙）不顾路途遥远前来探望，深夜叔侄对坐长谈，苏轼有感于自身漂泊潦倒的身世、亲人远道而来的温情与仕途失意的怅惘，遂写下这三首组诗。

1. 意象贯穿与意境营造：全诗以“灯檠”“寒灰”“雨声”“饥鼠”等清冷意象贯穿三首，营造出雨夜孤坐、荒寒孤寂的贬谪场景，将身世悲慨融入环境细节。如“饥鼠上灯檠”以小景衬大境，凸显深夜寂静与内心荒凉。
2. 用典自然，情感含蓄：多处化用前人典故，如以韩愈贬谪事自比，不直接宣泄悲苦，仅以“免使韩公悲世事”暗抒贬谪之愁；以“大弨一弛”喻自身才学不再施展，贴切而不晦涩。
3. 结构连贯，情感递进：三首诗层层递进，从雨夜孤坐的环境描写，到身世潦倒的感慨，再到与侄子相聚的温情，最后落脚于归隐之思与心境释然，情感从孤寂悲怆到感念温情，再到淡看世事，层次分明。
4. 语言风格平淡自然，情感真挚：全诗语言质朴无华，无刻意雕琢之辞，却将贬谪之悲、亲人之暖、归隐之思融为一体，尽显苏轼晚年诗歌“平淡而山高水深”的艺术特色，于浅白中见深沉。
5. 格律严谨，对仗工整：三首均为七言律诗，严格遵循七律格律，如第一首“遮眼文书元不读，伴人灯火亦多情”等句对仗工整，体现了苏轼律诗创作的深厚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