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孟郊诗二首

这首残诗是苏轼读唐代苦吟诗人孟郊作品后的即兴评鉴之作，既点出孟郊诗歌细碎、苦寒的风格特点，又肯定其孤高品格与古乐府式的质朴特质，同时流露对其过度苦吟的不适，最终以暂置诗篇、饮酒自遣作结，还以模仿孟郊诗风的方式自嘲式写出自身饥寒境遇，整体呈现出对孟郊诗既爱又憎的复杂审美态度。

1. 夜读孟郊诗，细字如牛毛：孟郊为唐代著名苦吟诗人，诗作多写寒苦境遇与人生愁思。细字，既可指孟郊诗歌用字纤细小巧，也可形容其篇幅细碎如牛毛。
2. 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寒灯，指光线微弱、烘托出清冷氛围的油灯。昏花，形容灯光昏暗朦胧。佳处，指孟郊诗中的精妙佳句。时一遭，意谓难得读到一次。
3. 孤芳擢荒秽，苦语余诗骚：孤芳，喻孟郊诗中高洁孤寒的意境。擢（zhuó），拔、显露。荒秽，指世俗的污浊平庸。苦语，指孟郊诗歌多写穷愁寒苦之语。余诗骚，谓其诗继承《诗经》《楚辞》的抒情传统与审美余韵。
4. 水清石凿凿，湍激不受篙：凿凿，形容石头坚硬分明的样子。湍激，湍急的水流。篙，撑船的竹竿。此句以水清石硬、水流湍急无法撑船，喻孟郊诗风格峻刻，难以迁就俗意。
5. 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初，起初读来。食小鱼，谓小鱼味寡淡，食之费力却无多大收获。劳，指耗费的精力。
6. 又似煮彭?越，竟日嚼空螯：彭?越（异体字，学界有争议，一说指蛤蟆，一说为蚌类）。螯（áo），螃蟹的钳夹。此句谓读孟郊诗如同煮蛤蟆、啃空蟹钳，徒然费力却无所得，批评其诗苦涩寡味。
7. 要当斗僧清，未足当韩豪：斗，比并。僧，指诗僧皎然，其诗风格清逸淡远。韩豪，指韩愈，韩愈诗风雄健豪放。此句谓孟郊诗可与清逸的诗僧一比，但尚不足以比肩韩愈的豪健风格。
8. 人生如朝露，日夜火消膏：朝露，清晨的露水，转瞬即逝，喻人生短暂。火消膏，以火燃烧油脂喻生命被耗损。膏，油脂，此处既指灯油，也代指生命本源。
9. 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寒虫，指秋日苦寒的虫鸣，此处喻孟郊诗的悲苦声调。号，鸣叫。
10. 不如且置之，饮我玉色醪：置之，指放下孟郊的诗篇。玉色醪（láo），指美酒，因酒色清醇如玉得名。
11. 我憎孟郊诗，复作孟郊语：憎，既指不喜其诗风，也暗含对其苦境的共情。复作孟郊语，指模仿孟郊的诗风作诗，自嘲式地写出自身的苦况。
12. 饥肠自鸣唤，空壁转饥鼠：空壁，空荡的墙壁，形容居室简陋贫寒。转饥鼠，饥鼠在空屋中跑动，以环境的寒酸反衬自身饥寒。
13. 诗従肺腑出，出辄愁肺腑：従（“从”的异体字）。此句谓孟郊诗发自肺腑，却因过于写实苦情，令读者也为之愁闷。
14. 有如黄河鱼，出膏以自煮：黄河鱼，指黄河中脂膏丰厚的鱼类，此处以鱼出油自煮，喻孟郊诗过于雕琢苦情，甚至以自身穷愁为素材反复吟咏，反受其苦。
15. 尚爱铜斗歌，鄙俚颇近古：铜斗歌，学界对其具体所指有争议，一说指孟郊以口语入诗的俚俗篇章，一说为古乐府曲调名；此处取主流观点，认为指孟郊诗中质朴近古的俚俗之作。鄙俚，质朴粗俗，此处为褒义，指其诗风接近古乐府的自然本真。
16. 桃弓射鸭罢，独速短蓑舞：桃弓，桃木制作的弓，古代认为桃木可辟邪。射鸭，指乡间射鸭的游乐活动。独速，学界有争议，一说形容舞动的样子，一说为拟声词，形容蓑衣摩擦之声。短蓑，短的蓑衣，渔人所穿。此句以乡间游乐的质朴场景，印证孟郊俚俗诗风的古意。
17. 不忧：残篇至此中断，未竟之意或为“不忧俗事”“不忧贫病”之类。

深夜里展读孟郊的诗篇，字句细碎如同牛毛般纤密。
清冷的油灯映着昏蒙的灯花，精妙的佳句偶才能得见一回。
他的诗如孤芳自绽于荒秽之中，苦瘦的诗句仍带着《诗》《骚》的余韵。
像水清石露的急流，湍急得容不下撑船的竹篙——
起初读来如同食那小鱼，费力所得却抵不上付出的辛劳；
又像是煮那蛤蟆、啃那空壳蟹螯，整日咀嚼竟全是虚空的味道。
他的诗倒可与清逸诗僧一较高下，却还不足以比肩韩愈的雄豪。
人生本就如清晨的露水，日夜被如炬的时光烧干了膏油。
何苦竖起双耳，去听这寒虫般悲苦的鸣叫？
不如暂且将诗篇放下，痛饮这如玉般澄澈的美酒。
我既嫌憎孟郊的诗，却又仿作起孟郊的语：
饥肠辘辘兀自鸣唤，空荡的墙下饥鼠窜动。
诗篇本是从肺腑中流出，流出却偏要愁煞人的肺腑。
就像那黄河里的鱼，熬出自身的脂膏来烹煮自己。
可我还是偏爱他那铜斗般的俚歌，质朴粗粝却颇近古意的格调。
桃木弓射罢野鸭，披着短蓑衣的人兀自起舞，
（残篇至此中断）

这首诗的创作时间大致为北宋元丰至元祐年间，苏轼一生仕途多舛，多次遭遇贬谪，生活清苦。孟郊以“苦吟”著称，诗作多写寒士穷愁，极易引发苏轼的共情。此残篇既为评孟郊之作，也暗含苏轼自身的贬谪境遇与人生感慨：他既欣赏孟郊诗的孤高品格与古意，又不满其过度沉溺苦情的风格，最终以饮酒自遣化解审美上的矛盾，同时借模仿孟郊诗风写出自身饥寒的处境。

1. 矛盾的评诗视角：全诗形成“憎”与“爱”的双重叙事：既以“细字如牛毛”“食小鱼”等比喻批评孟郊诗细碎、寡味、苦寒的缺陷，又以“孤芳擢荒秽”“鄙俚颇近古”肯定其孤高品格与古乐府的质朴特质，真实流露苏轼的审美矛盾与复杂心境。
2. 生活化比喻的运用：全诗大量以日常事物具象化抽象的诗评：以“寒灯照昏花”烘托读诗的清冷氛围，以“水清石凿凿”喻诗风峻刻，以“煮彭?越”写读诗的乏味，以“黄河鱼出膏自煮”喻孟郊以苦情为诗的自苦，比喻贴切生动，将专业诗评转化为可感的生活体验。
3. 自我投射的抒情：诗中“饥肠自鸣唤”“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不仅评孟郊，也暗合苏轼自身的创作与境遇，将读诗的感受与自身的清贫、愁苦结合，使评诗之作兼具强烈的抒情性。
4. 残篇的留白意味：现存部分以“不忧”收尾，戛然而止，既可能因原稿佚失，也可视为苏轼欲言又止的留白，留下对孟郊诗乃至自身处境的未尽思考，强化了诗歌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