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庙

这首诗是苏轼途经奉节白帝庙时的怀古之作。诗人以萧瑟秋景起笔，铺陈旅途凄凉之境，随后追述西汉末年公孙述割据蜀地称帝、东汉吴汉平蜀的历史往事，借眼前荒寂的庙祠遗迹，抒发了自身贬谪流离的迁客之悲，同时对历史兴衰、王朝更迭发出深沉慨叹，兼具写景、怀古与抒情三重内涵，情感沉郁苍凉。

1. 朔风催入峡：朔风，北风；催，裹挟、催促；峡，指瞿塘峡，为长江三峡之首，位于奉节境内。句意：北风裹挟着我踏入瞿塘峡。
2. 惨惨去何之：惨惨，昏暗凄迷之貌，亦指心绪悲戚；去何之，去往何处。句意：前路昏暗凄凉，不知该去往何方。
3. 共指苍山路，来朝白帝祠：共指，同行友人指着；苍山，青黑色的山峦；来朝，前来拜谒；白帝祠，即白帝庙，为祭祀公孙述的祠庙。句意：同行的友人指着青苍的山峦，说明日便要前往拜谒白帝祠。
4. 荒城秋草满，古树野藤垂：荒城，指白帝城故城；秋草满，秋日野草丛生；古树，古老的林木；野藤垂，野生藤蔓垂挂摇曳。句意：荒寂的故城满布秋日野草，古老的树上野藤垂挂低垂。
5. 浩荡荆江远，凄凉蜀客悲：浩荡，水势盛大貌；荆江，长江流经湖北荆州段的统称，此处代指长江；蜀客，诗人自指，苏轼为眉州眉山（蜀地）人，此时正沿江东出，故称；悲，悲愁怅惘。句意：浩荡的荆江向远方奔涌，我这蜀地迁客满心凄凉悲戚。
6. 迟回问风俗，涕泗悯兴衰：迟回，徘徊流连；问风俗，询问当地风土人情；涕泗，眼泪与鼻涕，代指痛哭流涕；悯兴衰，感慨历史的兴盛与衰亡。句意：徘徊着询问当地的风土人情，不禁涕泪横流，痛惜历史的兴衰变迁。
7. 故国依然在，遗民岂复知：故国，指公孙述割据蜀地时的旧都故地，亦代指蜀地往昔的帝业遗迹；遗民，残存的当地百姓；岂复知，哪里还知晓当年的旧事。句意：昔日的帝业故地依然存在，残存的百姓哪里还知道当年的往事。
8. 一方称警跸，万乘拥旌旗：一方，指蜀地一隅；称警跸，古代帝王出行时清道警戒，此处指公孙述称帝，使用帝王专属的礼仪；万乘，代指天子的仪仗与军队，此处指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平蜀大军；拥旌旗，举着战旗，指大军压境。句意：当年公孙述在蜀地称制，使用帝王的警跸礼仪；东汉的万乘大军也曾举旗而来，兵临城下。
9. 远略初吞汉，雄心岂在夔：远略，远大的谋略；吞汉，指公孙述曾意图吞并中原汉朝，称霸天下；雄心，称霸称王的壮志；岂在夔，难道只满足于占据夔州（今奉节，白帝城所在地）这一隅之地？句意：他本有远略企图吞并中原，雄心壮志岂止局限于夔州一隅？
10. 崎岖来野庙，闵默愧常时：崎岖，既指道路艰险，亦暗喻仕途坎坷；来野庙，来到这荒寂的白帝庙；闵默，忧思沉默；愧常时，惭愧于平日碌碌无为，未能有所作为。句意：如今我历经崎岖来到这荒庙之中，默默忧思，惭愧于往日的平庸怠惰。
11. 破甑蒸山麦，长歌唱竹枝：破甑，破旧的蒸饭瓦器，此处代指简陋的炊具；蒸山麦，用山野所产的麦子煮饭；长歌，放声高歌；竹枝，即《竹枝词》，巴蜀地区的民间歌谣，苏轼晚年亦创作多首竹枝词。句意：用破甑蒸着山野的麦子，放声唱起巴蜀的竹枝歌谣。
12. 荆邯真壮士，吴柱本经师：荆邯，公孙述的谋士，曾劝其东下荆楚、北收关中，图谋天下，颇具胆略；真壮士，称赞荆邯有远见卓识；吴柱，指东汉将领吴汉率军攻蜀时，曾在成都北郭筑营立柱，此处代指吴汉的平蜀大军；经师，久经战阵的将帅，此处指吴汉为平蜀的主帅。句意：荆邯真是有胆略的壮士，吴汉本是久经沙场的将帅。
13. 失计虽无及，图王固已奇：失计，指公孙述最终败亡，计谋失算；虽无及，虽然后悔莫及；图王，图谋称王称霸；固已奇，本来就已是不凡的壮举。句意：公孙述的计谋虽最终失算，但其图谋王霸之业的雄心，本已算得上奇伟不凡。
14. 犹余帝王号，皎皎在门楣：犹余，还留存；帝王号，指公孙述被追尊或自称的“白帝”称号；皎皎，清晰明亮貌；在门楣，指白帝庙的门楣上仍留存着相关遗迹。句意：只可惜如今只余下“白帝”的帝王称号，清晰地镌刻在庙门的门楣之上。

北风裹挟着我踏入瞿塘峡，前路昏暗凄迷，不知该去往何方。
同行的友人指着青苍的山峦，说明日便要前往拜谒白帝祠庙。
荒寂的故城满布秋日野草，古老的林木上野藤垂挂摇曳。
浩荡的荆江向远方奔涌，我这蜀地迁客满心凄凉悲戚。
徘徊着询问当地的风土人情，不禁涕泪横流，痛惜历史的兴衰变迁。
昔日的帝业故地依然存在，残存的百姓哪里还知晓当年的旧事。
当年公孙述在蜀地称制，使用帝王的警跸礼仪；东汉的万乘大军也曾举旗而来，兵临城下。
他本有远略企图吞并中原，雄心壮志岂止局限于夔州一隅？
如今我历经崎岖来到这荒庙之中，默默忧思，惭愧于往日的平庸怠惰。
用破甑蒸着山野的麦子，放声唱起巴蜀的竹枝歌谣。
荆邯真是有胆略的壮士，吴汉本是久经沙场的将帅。
公孙述的计谋虽最终失算，但其图谋王霸之业的雄心，本已算得上奇伟不凡。
只可惜如今只余下“白帝”的帝王称号，清晰地镌刻在庙门的门楣之上。

这首诗创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学界考证基本一致。此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已近五年，即将离开黄州前往汝州赴任，途中沿长江东行，途经奉节白帝城，游览白帝庙后写下此作。此前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自请出京，后又遭遇贬谪，仕途坎坷，内心充满失意怅惘。此次途经白帝庙，面对公孙述称帝又败亡的历史遗迹，诗人触景生情，将自身贬谪之悲与历史兴衰的思考融为一体，借怀古抒发胸臆。

1. 结构层次分明，情景交融：全诗以“写景—怀古—抒情”为脉络层层推进。首联以朔风入峡的萧瑟之景奠定悲凉基调，颔联点题点明前往白帝祠，颈联铺陈庙祠周遭的荒寂秋景烘托迁客之悲；中间八句追述公孙述称帝、吴汉平蜀的历史往事，将怀古与写景结合；后半部分转入自身境遇，以“崎岖来野庙”呼应开篇的旅途艰辛，最后以“犹余帝王号，皎皎在门楣”以景结情，将历史兴衰的慨叹与眼前实景融为一体，余味悠长。
2. 用典精当，意蕴深厚：诗中多处运用典故，如荆邯劝公孙述图王的事迹、吴汉平蜀的历史、破甑的清贫意象、竹枝词的巴蜀民俗，既丰富了诗歌的历史内涵，又贴合诗人自身的境遇与心境。其中“荆邯真壮士，吴柱本经师”既肯定了历史人物的胆略，又暗含对自身仕途失意的反思；“破甑蒸山麦”则以简陋的生活细节，暗喻贬谪生涯的清贫与困顿。
3. 格律严谨，语言沉郁：全诗符合七言律诗的格律要求，对仗工整，如“荒城秋草满，古树野藤垂”“一方称警跸，万乘拥旌旗”等句平仄协调，体现了苏轼深厚的律诗创作功力。语言质朴凝练，兼具写景的清丽与怀古的深沉，将个人迁客之悲与历史兴亡之感自然融合，避免了单纯怀古的空泛。
4. 辩证的历史观：诗人并未一味否定公孙述的割据之举，反而以“图王固已奇”肯定其图谋天下的雄心，突破了传统正史对割据势力的刻板评价，拓宽了怀古咏史的思想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