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

这首诗是苏轼游历三峡巫峡的纪行之作，以游踪为线索，依次铺展从瞿塘峡转入巫峡的景致变化、巫峡雄奇险峻的山川风貌，融入神女峰的浪漫想象，还记录了与山野老人的交谈。全诗既赞叹自然造化的神妙，又借景抒怀暗含随物兴怀的人生哲思，兼具写实性与审美性，体现了苏轼山水诗豪放灵动、兼具理趣的特点。

1. 瞿塘迤逦尽，巫峡峥嵘起：瞿塘即瞿塘峡，三峡之首，位于重庆奉节；迤逦形容水路曲折连绵；峥嵘指山势高峻突兀。句意：瞿塘峡的曲折水路渐至尽头，巫峡的峻峭山峰陡然拔地而起。
2. 连峰稍可怪，石色变苍翠：连峰指连绵起伏的峰峦；稍可怪意为渐渐展露奇异姿态；石色即山石色泽。句意：连绵峰峦渐显不凡奇态，山石色泽也从暗褐转为苍翠青绿。
3. 天工运神巧，渐欲作奇伟：天工指大自然的造化之功；运神巧意为运用精妙神思；奇伟指雄奇壮阔的景观。句意：大自然运转着精妙神思，渐渐造就出这般雄奇景致。
4. 坱轧势方深，结构意未遂：坱轧形容山势错落绵密、幽深意厚；结构指山势的构造布局；意未遂意为尚未完全展露全部意趣。句意：山势错落绵密，幽深意蕴初显，却还未完全呈现构造的全部意趣。
5. 旁观不暇瞬，步步造幽邃：不暇瞬指来不及眨眼，形容景致变换之快、目不暇接；幽邃指幽深僻静之境。句意：眼前景致令人目不暇接，每前行一步都踏入更深的幽僻之地。
6. 苍崖忽相逼，绝壁凛可悸：苍崖即苍翠山崖；相逼指山崖相向逼仄，带来压迫感；凛可悸意为令人心生凛冽惊惧。句意：苍翠山崖忽然相向逼来，陡峭绝壁令人心生寒意与惊惧。
7. 仰观八九顶，俊爽凌颢气：八九顶泛指巫峡周边多座山峰；俊爽指清朗挺拔；颢气指高空洁白的大气。句意：抬头仰望十余座峰顶，它们清朗挺拔，直凌高空浩气。
8. 晃荡天宇高，崩腾江水沸：晃荡形容水势浩荡摇晃；崩腾指奔腾汹涌；沸形容江水如沸腾般湍急。句意：天宇高远浩荡，江水奔腾汹涌如同沸水一般。
9. 孤超兀不让，直拔勇无畏：孤超指孤高超然；兀指高耸突兀；不让形容山峰争高之势；直拔指笔直挺拔向上。句意：孤高突兀的山峰彼此争高不肯退让，笔直挺拔，勇猛无所畏惧。
10. 攀缘见神宇，憩坐就石位：攀缘指攀援而上；神宇指巫山神女庙；憩坐意为休息坐下；就石位指靠着山石的位置。句意：攀援而上见到神女庙，便靠着山石坐下休息。
11. 巉巉隔江波，一一问庙吏：巉巉形容山势险峻，此处指代对岸峰峦；庙吏指神女庙的管事人员。句意：隔着江波遥望对岸险峻峰峦，一一向庙中管事人员询问详情。
12. 遥观神女石，绰约诚有以：神女石即神女峰，相传为巫山神女所化；绰约指姿态柔美婉约；诚有以意为确实有其神韵，指峰形逼真并非凭空传说。句意：远远望去神女峰，姿态柔美婉约，果然名不虚传，自有其神韵。
13. 俯首见斜鬟，拖霞弄修帔：俯首指低头远望；斜鬟形容峰形如女子斜挽的发髻；拖霞指峰顶云霞如披垂丝带；修帔指长披肩，此处喻云霞如神女长帔。句意：低头远望，神女峰恰似女子斜挽发髻，峰顶云霞如同拖着长长披肩。
14. 人心随物变，远觉含深意：人心指人的心境；随物变意为随景物变化触动心境；含深意指景致蕴含深远意趣。句意：人的心境随景物变化而触动，远望只觉这景致中藏着深远意趣。
15. 野老笑吾旁，少年尝屡至：野老指山野老人；吾旁即在我身旁；少年指野老年轻时；尝屡至意为曾多次来到此地。句意：一位山野老人在我身旁笑言，他少年时曾多次来过这里。
16. 去随猿猱上，反以绳索试：去指当年登山时；随猿猱上意为如猿猴般敏捷攀援；反以绳索试指曾用绳索辅助登山。句意：当年攀援时如猿猴般敏捷，还曾用绳索试探着登山。

瞿塘峡的曲折水路渐至尽头，巫峡的峻峭山峰陡然拔地而起。
连绵峰峦渐显不凡奇态，山石色泽也从暗褐转为苍翠青绿。
大自然运转着精妙神思，渐渐造就出这般雄奇景致。
山势错落绵密，幽深意蕴初显，却还未完全呈现构造的全部意趣。
眼前景致令人目不暇接，每前行一步都踏入更深的幽僻之地。
苍翠山崖忽然相向逼来，陡峭绝壁令人心生寒意与惊惧。
抬头仰望十余座峰顶，它们清朗挺拔，直凌高空浩气。
天宇高远浩荡，江水奔腾汹涌如同沸水一般。
孤高突兀的山峰彼此争高不肯退让，笔直挺拔，勇猛无所畏惧。
攀援而上见到神女庙，便靠着山石坐下休息。
隔着江波遥望对岸险峻峰峦，一一向庙中管事人员询问详情。
远远望去神女峰，姿态柔美婉约，果然名不虚传，自有其神韵。
低头远望，神女峰恰似女子斜挽发髻，峰顶云霞如同拖着长长披肩。
人的心境随景物变化而触动，远望只觉这景致中藏着深远意趣。
一位山野老人在我身旁笑言，他少年时曾多次来过这里。
当年攀援时如猿猴般敏捷，还曾用绳索试探着登山。

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当时苏轼刚结束黄州四年贬谪生活，被任命为汝州团练副使，沿长江东下赴任，途经三峡巫峡时创作此诗。此前苏轼经历乌台诗案，黄州贬谪生涯让他得以静心体悟自然与人生，此时心境趋于平和淡然，在游历中既能细致观赏雄奇山川，又结合神女峰传说融入浪漫想象，还通过与野老的交谈增添生活气息，将个人经历与山水景致融为一体。亦有学者认为作于嘉祐元年苏轼随父苏洵赴京途经三峡之时，但学界多以元丰七年说为主流。

1. 移步换景的结构脉络：全诗以游踪为线索，从瞿塘入巫峡的开篇，到沿途观景、攀援登山、拜见神女庙、远望神女峰，再到与野老交谈，层次清晰、步步换景，符合纪行诗的叙事逻辑。
2. 虚实结合的表现手法：既写实描绘巫峡雄奇险峻，如“崩腾江水沸”“直拔勇无畏”，又融入神女峰神话传说，以“斜鬟”“修帔”的比喻赋予自然景观浪漫人文色彩，虚实相生拓宽审美空间。
3. 刚柔并济的意境营造：既有“晃荡天宇高，崩腾江水沸”的雄浑壮阔，也有“步步造幽邃”“俯首见斜鬟”的幽柔细腻，刚柔相济，既展现三峡山川伟力，又传递细致审美体验。
4. 兼具理趣的抒情特色：结尾“人心随物变，远觉含深意”将观景与哲思结合，点明心境随景物变化而触动，山水蕴含人生意趣，体现苏轼“随物赋形”的美学观念，让诗歌在写景之外增添思辨色彩。
5. 语言风格：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摆脱近体诗格律束缚，兼具五言古诗的自由灵动与苏轼一贯的豪放洒脱，将写实、抒情与议论融为一体，体现宋代山水诗“以文为诗”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