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伏龙行

这首七言歌行以神龙与猛虎为核心意象，先追忆射杀雪毛虎的旧迹，再铺陈徐州久旱的惨状，继而描摹城东碧潭中神龙的神异形貌。全诗既记录了祈雨救旱的实事，也借神龙上古辅世、如今蛰伏的典故，抒发了诗人怀才不遇却渴望济世安民的情志，兼具写实性与浪漫色彩。

1. 何年白竹千钧弩，射杀南山雪毛虎：
   白竹弩：以白竹为材制作的强弩，“千钧”极言其威力巨大。南山：此处泛指城南山区。雪毛虎：通体雪白的猛虎，既指现实中的猛兽，也暗喻当时盘踞一方的恶势力。句意：不知何年曾以千钧之力的白竹强弩，射杀了南山的雪毛白虎。
2. 至今颅骨带霜牙，尚作四海毛虫祖：
   霜牙：洁白锋利的牙齿。毛虫：古代典籍中对兽类的统称（《礼记·月令》：“孟春之月……其虫毛”）。祖：首领、始祖。句意：时至今日，这猛虎的颅骨仍带着霜雪般锋利的牙齿，尚且被奉为四海兽类的始祖。
3. 东方久旱千里赤，三月行人口生土：
   东方：此处指苏轼任职的徐州地区。千里赤：土地干裂，遍地赤褐色的旱土。三月：农历暮春时节，正值春耕关键期的春旱。行人口生土：赶路的行人嘴里都积满尘土，形容旱情严重，空气干燥扬尘，人口干舌燥。句意：徐州一带久旱无雨，千里土地一片赤褐，三月里赶路的行人嘴里都积了尘土。
4. 碧潭近在古城东，神物所蟠谁敢侮：
   碧潭：清澈幽深的水潭，即徐州城东的石潭，为苏轼祈雨之地。神物：指潜藏潭中的神龙。蟠：盘伏、盘踞。句意：这澄澈的碧潭就在古城东边，是神龙盘伏栖息的地方，谁敢轻易轻侮它呢？
5. 上攲苍石拥岩窦，下应清河通水府：
   攲（qī）：倾斜高耸。苍石：青黑色的山石。岩窦：山岩间的洞穴。下应：潭水向下与清河相通。水府：传说中龙王居住的水下宫殿，代指深水处。句意：潭边上方倾斜的苍石簇拥着岩穴，潭水向下与清河连通，直达水下的龙宫水府。
6. 眼光作电走金蛇，鼻息为云擢烟缕：
   眼光作电：神龙的目光如同闪电。走金蛇：目光如金蛇般游走闪烁。鼻息为云：神龙的呼吸化作云雾。擢（zhuó）：升腾、拔起。烟缕：如同烟丝般的云气。句意：神龙的目光如电，似金蛇般游走闪烁；它的鼻息化作云气，升腾起缕缕烟霞。
7. 当年负图传帝命，左右羲轩诏神禹：
   负图：传说伏羲氏时，龙马负河图出于黄河，此处借指神龙受命于天，传承河图瑞兆。羲轩：伏羲氏与轩辕黄帝，代指上古帝王。诏：告谕、命令。神禹：大禹，上古治水明君。句意：当年神龙背负河图传布天帝的旨意，辅佐伏羲、轩辕二帝，又告谕大禹开启治水大业。
8. 尔来怀宝但贪眠，满腹雷霆瘖不吐：
   尔来：从那以后。怀宝：此处指神龙身怀神异之力，也暗喻贤才身怀济世之才。贪眠：蛰伏不动，无所作为。满腹雷霆：比喻身怀巨大的力量与抱负。瘖（yīn）：同“喑”，哑口无言，此处指沉默不发。句意：可从那之后，神龙却怀藏神通只知贪眠蛰伏，满腹的雷霆之力却缄默不发。
9. 赤龙白虎战明日，倒卷黄河作飞雨：
   赤龙：此处指碧潭中的神龙。白虎：呼应开篇的南山雪毛虎，代指旱魃或恶势力。句意：明日里赤龙与白虎展开激战，倒卷黄河之水化作漫天飞雨。
10. 嗟我岂乐斗两雄，有事径须烦一怒：
    嗟：叹息。岂乐斗两雄：哪里乐于看两雄争斗。有事：此处指解除旱情的急事。径须：只管、只需。烦一怒：烦劳神龙发怒（指兴云降雨）。句意：可叹我哪里乐于看两雄争斗，有急事只需烦劳神龙动一次怒罢了。

不知何年曾以千钧白竹强弩，
射杀南山那只雪毛猛虎。
至今它的颅骨还带着霜洁利齿，
尚且是四海兽类的始祖。

徐州久旱无雨，千里赤地，
暮春三月，赶路的人口中都积了尘土。
澄澈的碧潭就在古城东边，
是神龙盘伏之地，谁敢轻侮分毫。

潭边苍石倾斜，簇拥着岩穴，
潭水向下与清河连通，直达龙宫水府。
神龙的目光如电，似金蛇游走闪烁，
鼻息化作云气，升腾起缕缕烟霞。

当年它背负河图传布天帝旨意，
辅佐伏羲轩辕，告谕大禹治水。
可从那之后，却怀藏神通只贪眠蛰伏，
满腹雷霆之力，却缄默不发。

明日里赤龙与白虎激战，
倒卷黄河之水，化作漫天飞雨。
可叹我哪里乐于看两雄争斗，
有急事只需烦劳神龙动一次怒罢了。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熙宁十年（1077年），苏轼时任徐州知州。当年徐州遭遇严重春旱，土地干裂，民生困苦。苏轼曾亲自前往城东石潭祈雨，这首诗便是以这次祈雨经历为蓝本创作的。诗中既寄托了诗人对徐州百姓疾苦的深切关怀，也借神龙蛰伏不展的形象，暗喻自己虽有济世之才却暂时被朝廷闲置的失意心境，同时借神龙兴雨的神话，表达了渴望施展抱负、拯救时局的愿望。学界对此创作背景的考证基本一致，无重大争议。

1. 意象与用典的融合：全诗以神龙、猛虎为核心意象，结合“龙马负图”“羲轩神禹”等上古典故，将神话传说与历史叙事融为一体，既营造出雄浑浪漫的神话意境，又赋予诗歌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神龙“上古辅世、如今蛰伏”的形象，既是对祈雨神龙的描摹，也是诗人自身怀才不遇境遇的隐喻。
2. 强烈的对比手法：前半部分铺陈旱情的惨烈（“千里赤”“口生土”），与后半部分神龙降雨的壮阔（“倒卷黄河作飞雨”）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降雨对拯救民生的重要意义；同时神龙“当年辅世”与“如今贪眠”的对比，也强化了诗人对贤才被埋没的感慨。
3. 浪漫主义的笔法：诗人以极度夸张的笔触描摹神龙的形貌：“眼光作电走金蛇，鼻息为云擢烟缕”，将神龙的神异之力具象化，充满奇幻色彩，符合七言歌行体自由奔放的艺术特质。
4. 借物抒情的言志特色：诗歌表面写祈雨之事，实则借神龙的际遇抒发个人情志，将对民生疾苦的关切与个人仕途失意的感慨融为一体，体现了苏轼“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儒家民本思想，也展现了其“达则兼济天下”的政治抱负。
5. 体裁与语言风格：此诗属于七言歌行体，不受近体诗平仄、对仗的严格束缚，句式错落有致，情感起伏跌宕，语言雄浑豪放，尽显苏轼歌行体诗歌的典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