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莘老寄墨四首

这首诗是苏轼收到好友孙莘老寄赠的佳墨后所作的答谢诗，前半部分盛赞佳墨的选材精良、制作考究与珍贵不凡，描绘了墨的形制与使用场景；后半部分对比自身平日清贫简陋的用墨处境，抒发对友人馈赠的感激与欣喜，兼具对制墨工艺的品鉴与真挚的友人情谊。

1. 徂徕无老松，易水无良工：徂徕（cú lái）：山名，在今山东泰安，古代以产优质松材闻名，是制墨的上等原料。易水：水名，在今河北西部，古代多产良墨，后世以“易水墨”代指佳墨。此句意为：连盛产制墨原料的徂徕山都难寻老松，以制墨闻名的易水河畔也没有了技艺精湛的工匠。
2. 珍材取乐浪，妙手惟潘翁：乐浪：汉代郡名，在今朝鲜半岛北部，所产松脂、烟料为制墨佳品。潘翁：指北宋制墨名家潘谷，苏轼曾为其作《潘谷墨赞》，原注“潘谷作墨，杂用高丽煤”，即潘谷制墨时掺入高丽地区的烟料。此句意为：唯有取自乐浪的珍贵原料，搭配潘谷的绝妙手艺，才能造出佳墨。
3. 鱼胞熟万杵，犀角盘双龙：鱼胞：即鱼鳔，制墨时用以调和烟料的胶料。熟万杵：指制墨时需将原料反复捣杵千次，工序繁复。犀角：形容墨质坚硬细腻如犀牛角。盘双龙：指墨锭表面雕刻有双龙盘绕的纹饰。此句意为：用鱼鳔胶调和原料，经万次捣杵制成；墨锭质地如犀角般坚密，表面盘绕着双龙纹饰。
4. 墨成不敢用，进入蓬莱宫：蓬莱宫：唐代皇宫名，此处代指北宋宫廷，极言墨之珍贵，连宫廷都视为珍宝。此句意为：如此佳墨制成后都不敢轻易使用，要先送入宫廷之中。
5. 蓬莱春昼永，玉殿明房栊：春昼永：春日白昼悠长。玉殿：华贵的宫殿。房栊（lóng）：窗户。此句意为：春日的宫廷白昼悠长，华贵的殿宇中窗户明亮洁净。
6. 金笺洒飞白，瑞雾萦长虹：金笺：精美的彩色笺纸。飞白：一种书法字体，笔画中丝丝露白，如枯笔书写而成，兼具苍劲与飘逸之美。瑞雾：指磨墨时散出的清香雾气。萦长虹：形容墨色浓艳如长虹萦绕。此句意为：在金笺纸上书写飞白书时，磨墨散出的瑞雾缭绕，墨色如长虹般绚烂。
7. 遥怜醉常侍，一笑开天容：一说指北宋制墨名家潘谷（性嗜酒，被称为“潘酒鬼”），一说代指风雅的文人雅士。开天容：使君王展颜欢笑。此句意为：遥想那善饮的雅士见了此墨，定然能一展笑颜，连君王都为之动容。
8. 溪石琢马肝，剡藤开玉版：溪石：指制作砚台的石材。马肝：形容砚台色泽如马肝般温润鲜亮。剡藤：剡地（今浙江嵊县）所产的藤皮，是制作优质纸张的原料。玉版：代指精美纸张。此句意为：用溪石雕琢出如马肝色的砚台，以剡藤制成如玉版般的纸张。
9. 嘘嘘云雾出，奕奕龙蛇绾：嘘嘘：形容磨墨时水汽升腾的样子。奕奕：神采焕发的样子。龙蛇绾：指笔势如龙蛇盘绕，灵动有力。此句意为：磨墨时水汽升腾如云雾涌出，挥毫时笔势灵动如龙蛇盘绕。
10. 此中有何好，秀色纷满眼：意为这墨与文房用具中究竟有何妙处？只觉满眼都是清秀雅致的景致。
11. 故人归天禄，古漆窥蠹简：故人：指孙莘老。天禄：天禄阁，汉代皇家藏书阁，后世代指史馆、藏书之所，孙莘老曾任史馆检讨，故以此代指其任职之处。古漆：形容墨色如古漆般乌黑发亮。蠹简：被虫蛀的旧书简，代指古籍。此句意为：您如今在史馆任职，终日与古漆般的墨色相伴，翻阅着虫蛀的古籍。
12. 隃麋给尚方，老手擅编划：隃麋：汉代县名，在今陕西千阳，以产佳墨闻名，后世代指佳墨。尚方：汉代官署，掌管宫廷器物制造，此处代指宫廷造作机构。编划：指制墨时的划刻工艺，或指书写时的笔势排布。此句意为：隃麋产的佳墨专供宫廷尚方署，唯有潘谷这般老手才能精通制墨的划刻工艺。
13. 分余幸见及，流落一叹赧：分余：指友人将剩余的佳墨赠予自己。赧（nǎn）：惭愧脸红。此句意为：有幸承蒙您将剩余的佳墨赠予我，我身处清贫之中，收到这份馈赠不禁惭愧感叹。
14. 我贫如饥鼠，长夜空咬啮：形容自己家境贫寒，如饥鼠般终日为生计奔波，连墨料都匮乏。
15. 瓦池研灶煤，苇管书柿叶：瓦池：瓦制的简易砚台。灶煤：烧柴灶的烟灰，用以制作劣质墨料。苇管：用芦苇秆制成的简陋笔杆。书柿叶：以柿叶代纸写字，典出唐代郑虔曾以柿叶练字，此处形容苏轼平日用简陋工具书写的清贫处境。此句意为：我用瓦制砚台研磨灶烟灰制的劣质墨，用芦苇杆做的笔在柿叶上写字。

徂徕山上难寻老松，易水河畔亦无良工。
唯有乐浪的珍材，搭配潘翁的绝妙手功。
以鱼鳔调和原料，经万次捣杵成型；
墨锭坚密如犀角，表面双龙盘绕纹饰精。
这般佳墨不敢轻易用，先送入宫廷之中。
春日宫廷白昼悠长，玉殿窗棂映着晴光。
金笺纸上挥写飞白，墨雾缭绕如长虹轻扬。
遥想那醉饮的雅士见了，定然展颜一笑，连君王都为之动容。

溪石雕琢出马肝色的砚台，剡藤制成如玉版的纸张。
磨墨时水汽升腾如云雾涌出，挥毫时笔势如龙蛇盘绕飞扬。
这文房雅物究竟有何妙处？只觉满眼都是清秀风光。
您如今在史馆供职，伴古漆般的墨色，翻阅蠹简古籍的篇章。
隃麋佳墨专供宫廷尚方，唯有老手才能精通制墨的妙方。
有幸承蒙您赠我剩余的佳墨，我身处清贫之中，不禁惭愧感叹。
我贫如饥鼠，终日为生计奔忙，
用瓦砚研磨灶烟灰的劣墨，以苇管笔在柿叶上书写过往。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时任湖州知州，其好友孙觉（字莘老）时任高邮知州，寄赠了由北宋制墨名家潘谷所制的佳墨。苏轼收到馈赠后，写下《孙莘老寄墨四首》答谢，节选的前两首集中展现了对佳墨的品鉴，同时结合自身清贫的用墨处境，抒发对友人的感激与真挚情谊。孙莘老与苏轼同属北宋文人集团，二人常有诗文唱和，此诗亦体现了宋代文人之间以文房雅物相赠的风雅传统。

1. 对比手法的运用：全诗以“佳墨之盛”与“自身之贫”形成强烈对比。前半部分极力铺陈佳墨的选材、工艺、形制与使用场景，突出其珍贵不凡；后半部分则以“瓦池研灶煤，苇管书柿叶”的简陋处境，反衬出收到友人赠墨的惊喜与感激，情感真挚动人。
2. 用典典雅自然：全诗多处运用与制墨、文房相关的典故，如徂徕松、易水墨、乐浪材、潘谷制墨、隃麋墨、天禄阁藏书等，既点明了制墨的传统与文化内涵，又贴合友人孙莘老的身份，使诗歌兼具知识性与典雅性。
3. 细节描写生动传神：如“鱼胞熟万杵，犀角盘双龙”精准刻画了制墨的繁复工序与墨锭的精美形制；“嘘嘘云雾出，奕奕龙蛇绾”则将磨墨的水汽与挥毫的笔势具象化，极具画面感。
4. 语言风格平易雅致：苏轼以自然流畅的语言，将专业的制墨知识与真挚的情感融为一体，既有文人诗的典雅，又不失平易亲切，层次分明地展现了从赞墨、忆友到自况的情感脉络。全诗为七言古风，格律自由舒展，符合苏轼“以文为诗”的创作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