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歌

这首诗以楚地竹枝词的民间歌体创作，借湘妃、屈原、楚怀王等楚地历史典故，抒发对忠直之士被害的叹惋、对国家兴亡的忧思，同时寄寓了诗人晚年贬谪蛮荒的失意情怀，兼具咏史抒情与地域文化特色。

苍梧山高湘水深，中原北望度千岑
- 苍梧山：又名九嶷山，位于今湖南宁远，传为舜帝葬地；湘水即湘江，流经楚地。
- 中原北望：向北眺望中原故土，点明诗人贬谪南行、遥望故乡与中原的心境。
- 度千岑：越过千重山岭，形容旅途跋涉之远。

帝子南游飘不返，惟有苍苍枫桂林
- 帝子：指舜帝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传说舜南巡死于苍梧，二妃追至湘水，投江殉情，死后化为湘水女神。
- 枫桂林：湘水边常见的枫林与桂树林，后世常以湘竹泪痕、枫桂萧瑟烘托悼古哀思。

枫叶萧萧桂叶碧，万里远来超莫及
- 萧萧：风吹枫叶的凄清声响。
- 超莫及：远远赶不上，既指诗人万里南来，无法追及湘妃、舜帝的遗迹，也暗指中原故土遥不可及。

乘龙上天去无踪，草木无情空寄泣
- 乘龙上天：传说舜帝死后乘龙升天，此处代指舜帝与二妃的踪迹杳然。
- 草木无情：以草木无情感反衬人的哀思，意为只能借草木寄托对先贤的悼念。

水滨击鼓何喧阗，相将扣水求屈原
- 喧阗：喧闹嘈杂，形容竞渡招魂时的声响。
- 相将：相携、结伴。扣水：以手拍击水面，一说指扣船舷，为楚人招魂竞渡的习俗。
- 屈原：战国楚国大夫，忠而被谤，投汨罗江而死，楚人每年端午击鼓竞渡以招其魂。

屈原已死今千载，满船哀唱似当年
- 千载：千年，形容时间久远。
- 哀唱：指悼念屈原的招魂歌声，呼应前文“扣水求屈原”的场景。

海滨长鲸径千尺，食人为粮安可入
- 海滨：此处指汨罗江一带的楚地水边。长鲸：传说中以人类为食的大鱼，此处比喻奸佞权贵或残暴的恶势力。
- 安可入：怎能容身，暗指屈原不愿与奸佞同流合污，最终投江殉国。

招君不归海水深，海鱼岂解哀忠直
- 君：指屈原。海水深：形容汨罗江水深广，招魂无门。
- 海鱼：即前文的长鲸，岂解：怎么会懂得。哀忠直：哀怜忠直之士，暗讽朝廷昏聩，不知怜惜忠良。

吁嗟忠直死无人，可怜怀王西入秦
- 吁嗟：感叹词，抒发叹惋之情。
- 怀王：楚怀王熊槐，听信谗言疏远屈原，后被秦国骗往武关，客死秦国。

秦关已闭无归日，章华不复见车轮
- 秦关：秦国的函谷关等关隘，此处代指秦国占据楚地，怀王无法归国。
- 章华：章华台，楚国故都的宫殿建筑群，代指楚国王宫。不复见车轮：指再也看不到楚王的车驾返回楚都，暗喻怀王客死秦国，楚国国运衰微。

君王去时箫鼓咽，父老送君车轴折
- 君王：指楚怀王。箫鼓咽：箫鼓之声哽咽悲凉，烘托送别时的凄惨氛围。
- 车轴折：古代民俗认为车轴折断则行人一去不返，此处以细节描写强化送别者的悲痛与对怀王不归的预感。

千里逃归迷故乡，南公哀痛弹长铗
- 千里逃归：指楚地遗民逃离秦地，却迷失了故乡方向，暗喻楚国灭亡后的流离之苦。
- 南公：战国时楚国隐士，曾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弹长铗：化用战国冯谖弹铗而歌的典故，此处指南公或楚地遗民的失意哀痛，抒发亡国之悲。

三户亡秦信不虚，一朝兵起尽讙呼
- 三户亡秦：即“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为楚南公的著名预言，意为即便楚国仅剩三户人家，也能灭亡秦国。
- 信不虚：确实不假。兵起：指秦末陈胜吴广起义及楚地义军起兵反秦。尽讙呼：都欢呼雀跃，形容反秦义军兴起时的盛况。

苍梧山高耸啊湘江水悠长，北望中原故土越过千重岗。
帝舜南巡一去再也没归还，只剩那苍苍枫林与桂树成行。
枫叶萧萧摇落桂叶正青苍，我万里远来却难追及旧踪。
舜帝乘龙上天踪迹已杳然，草木无情空将哀思寄潇湘。
水滨击鼓之声多么喧闹，相携拍水招屈原的英魂。
屈原逝去已经过了千年，满船哀歌还似当年情景。
海滨有长鲸身长千余尺，以人为食怎能让它靠近？
招你不归只恨江水太深，海鱼哪会哀怜忠直之人？
可叹忠直之士死而无人怜，可怜怀王西去困死在秦。
秦关紧闭再也无法归国，章华台前不见车驾回轮。
君王离去时箫鼓声哽咽，父老送别车轴都断了痕。
千里逃亡迷失了故乡路，南公哀痛击剑长歌吟。
楚虽三户亡秦果然不假，一朝兵起天下尽欢呼。

这首诗创作于宋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时年62岁，此前已被贬惠州，此次奉旨贬往琼州（今海南），途经楚地（今湖南、广东一带）。苏轼一生屡遭党争排挤，晚年远贬蛮荒，沿途目睹楚地风物，触景生情，以竹枝词这种民间歌谣体式，借咏楚地历史人物与典故，抒发对忠良被害的愤慨、对北宋朝政的忧思，同时寄寓自身贬谪的失意与家国之叹。竹枝词本为巴渝楚地的民歌，句式自由，音调明快，苏轼将其改造为咏史抒怀的载体，兼具民间色彩与文人风骨。

1. 体式创新：以竹枝词的民间歌体创作咏史长篇，打破了传统竹枝词多咏风土的局限，融入七言歌行的铺陈笔法，既保留了民歌的质朴明快，又兼具文人诗的厚重内涵。
2. 用典精当：全诗化用湘妃、屈原、楚怀王、南公等楚地历史典故，将历史叙事与楚地风物（苍梧山、湘水、章华台）紧密结合，既营造出浓郁的楚地历史氛围，又以古讽今，借屈原的忠而见弃、怀王的昏庸误国，影射北宋末年党争激烈、贤愚不分的政治现状。
3. 意象连贯：以“苍梧山高湘水深”起笔，以湘妃、屈原的悼古哀思为线索，串联起楚怀王亡国、秦末起义的历史场景，意象从自然山水到历史人物，从个人哀思到家国兴亡，层层递进，情感脉络清晰。
4. 语言风格：语言质朴自然，多用口语化的表达（如“何喧阗”“安可入”），同时辅以“萧萧”“苍苍”等叠词，增强了音韵的节奏感与抒情性，既有民歌的通俗生动，又不失文人诗的凝练雅致。
5. 情感深沉：全诗情感兼具个人与家国双重层面：前半部分借湘妃、屈原的典故，抒发自身贬谪南行的乡愁与对忠直之士的同情；后半部分通过咏怀王亡国、秦楚兴亡，转向对国家命运的忧思，最终以“三户亡秦”的预言收束，既感慨历史的必然，又暗含对北宋朝政的期许与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