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楚文

这首诗是苏轼读北宋凤翔出土的秦代《诅楚文》碑刻所作的咏史怀古之作。先以古寺荒碑之景起笔，引述碑中秦国斥责楚国背盟的誓词，批判秦国背盟弃信、残暴无道，最后以千年后的感慨收束，抒发历史沧桑之感，暗含对统治者背信弃义的讽喻。

按原诗顺序逐句解析：

峥嵘开元寺，仿佛祈年观
注释：峥嵘，形容建筑高耸突兀；开元寺为唐代始建名寺，此处指作者所见的寺观；仿佛，依稀相似；祈年观为隋唐皇家祭祀农神的宫殿，此处借指秦代旧宫遗迹。句意：高耸的开元古寺，依稀还带着当年祈年观的旧貌。

旧筑扫成空，古碑埋不烂
注释：旧筑，旧日的宫室建筑；扫成空，被战火或岁月荡涤一空；古碑，即出土的《诅楚文》碑；埋不烂，历经岁月仍未腐朽。句意：昔日的宫苑都已荡然无存，唯有这块古碑深埋地下未曾朽烂。

诅书虽可读，字法嗟久换
注释：诅书，指《诅楚文》的铭文，为秦国诅咒楚国的文书；字法，文字的形体、笔法；嗟，叹息；久换，指文字历经演变，与秦代篆书已有很大变化。句意：碑上的诅咒文书虽然尚能辨识，但文字的形体笔法早已随着岁月变迁而改变，令人叹息。

词云秦嗣王，敢使祝用瓒
注释：词云，碑文中写道；秦嗣王，指《诅楚文》的作刻者秦惠文王；祝，祝祷祭祀；用瓒，使用玉瓒（玉制祭天礼器），此处指秦国假借正统祭礼之名行背盟之实。句意：碑文中说秦嗣王，竟敢假借祝祷之名背弃盟约。

先君穆公世，与楚约相捍
注释：先君穆公，指春秋时期秦国君主秦穆公；世，时代；约相捍，订立盟约互相支援保卫。句意：当年秦穆公在位时，秦国与楚国订立盟约，互相支援。

质之於巫咸，万叶期不叛
注释：质，盟誓；巫咸为古代传说中的神巫，掌管天地鬼神，此处指以巫咸为盟誓见证；万叶，世世代代；期，希望；不叛，不背弃盟约。句意：双方在巫咸神前盟誓，约定世世代代都不背叛盟约。

今其后嗣王，乃敢构多难
注释：后嗣王，指后世背弃盟约的秦国君主；构，制造；多难，挑起战乱祸端。句意：如今后世的秦国君主，竟敢制造无数祸乱。

刳胎杀无罪，亲族遭圉绊
注释：刳胎，剖开孕妇的肚子，指代秦国的残暴暴行；杀无罪，杀害无辜之人；亲族，指楚国的宗室亲族；圉绊，囚禁羁绊。句意：秦国剖开孕妇杀害无辜，楚国的宗室亲族也遭到囚禁迫害。

计其所称诉何啻桀纣乱
注释：计，推想；称诉，指碑文中秦国控诉楚国的罪状；何啻，何止；桀纣为夏桀、商纣，古代著名暴君；乱，暴行。句意：推想碑中秦国所控诉的楚国罪状，何止是夏桀商纣那般残暴。

吾闻古秦俗，面诈背不汗
注释：古秦俗，古代秦国的民风；面诈，当面欺诈；背不汗，背地作恶却毫无羞愧之色（汗指羞愧出汗）。句意：我听说古代秦国的民风，当面欺诈，背地作恶却毫无愧色。

岂惟公子卬，社鬼亦遭谩
注释：岂惟，何止；公子卬为战国魏国公子，秦魏交战时商鞅以会盟为名诱捕公子卬，大破魏军，此处指代秦国欺诈行径；社鬼为土地神；遭谩，遭到欺骗。句意：何止是公子卬被欺骗，就连土地神也被秦国的背盟之举所欺瞒。

辽哉千载後，发我一笑粲
注释：辽哉，久远的样子；千载后，千年之后；发，引发；一笑粲，指会心一笑，此处暗含对秦国背盟的嘲讽。句意：千年之后的今天，看到这块古碑，不禁让我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高耸的开元古寺，依稀还带着当年祈年观的旧影。
旧日的宫苑都已荡然无存，唯有这块古碑深埋地下未曾朽烂。
碑上的诅咒文书尚能辨识，可文字形体早已随岁月变迁，令我叹息。
碑中写道：秦嗣王竟敢假借祝祷之名背弃盟约。
当年秦穆公在位时，秦楚曾订立盟约，互相支援；双方在巫咸神前盟誓，约定世世代代都不背弃盟约。
如今后世的秦国君主，竟敢制造无数祸乱：他们剖开孕妇杀害无辜，楚国的宗室亲族也惨遭囚禁。
推想碑中秦国控诉的楚国罪状，何止是夏桀商纣那般残暴。
我听说古代秦国的民风，当面欺诈，背地作恶却毫无愧色。
何止是公子卬被欺骗，就连土地神也被秦国的背盟之举所欺瞒。
千年之后的今天，看到这块古碑，不禁让我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诅楚文》为北宋嘉祐年间（1056-1063）出土于凤翔府（今陕西凤翔）的秦代刻石，共三篇，内容为秦国君主斥责楚国背盟的诅咒文书。苏轼早年任凤翔府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时（1061-1065年），曾亲眼见到这块出土古碑，遂作此诗。此诗不仅是咏史怀古之作，也暗含对北宋当时边事、外交的讽喻，借秦背楚的史实批判统治者的背信弃义。

1. 结构清晰，层层递进：全诗以所见古寺荒碑起笔，自然引出《诅楚文》碑刻，先叙景，再引碑文内容，继而批判秦国的背盟暴行，最后以千年后的感慨收束，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逻辑严谨。
2. 用典贴切，借古讽今：诗中以公子卬被诱捕的典故佐证秦国“面诈背不汗”的民风，以巫咸盟誓的典故反衬秦国后世的背盟弃信，借秦楚盟誓与背约的史实，暗讽北宋朝廷的外交得失，兼具历史深度与现实意义。
3. 语言质朴自然，兼具抒情性：全诗以五言为主，间有杂言，不受格律束缚，语言平易流畅，没有刻意雕琢。结尾“发我一笑粲”以轻松笔触收束，暗含对秦国背盟的嘲讽，余味悠长。
4. 历史沧桑感浓厚：开篇以“旧筑扫成空，古碑埋不烂”对比昔日宫苑与现存古碑，写出岁月变迁的沧桑之感，末句“辽哉千载后”进一步强化了历史的纵深感，让全诗笼罩在浓厚的怀古情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