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吴道子画

这首七言歌行体诗是苏轼品鉴唐代画家吴道子与王维佛寺壁画的评论之作，通过对比二人的绘画风貌与艺术境界，推崇二人在画坛的至尊地位：既盛赞吴道子画作雄放恣肆、气势逼人，又推崇王维画作清雅醇厚、得“象外之旨”，鲜明体现了苏轼“诗画本一律”的文人画美学主张。

1. 何处访吴画，普门与开元：访，寻访。普门、开元：唐代著名寺院，吴道子曾在此两处绘制传世佛画壁画。
2. 开元有东塔，摩诘留手痕：东塔：普门寺东塔。摩诘：王维的字，他曾在普门寺东塔绘制壁画，“手痕”代指壁画遗迹。
3. 吾观画品中，莫如二子尊：画品：绘画的格调与品级。二子：指吴道子与王维。句意：在我品评的画坛之中，无人能比得上这二位的地位。
4. 道子实雄放，浩如海波翻：雄放：雄健奔放的艺术风格。浩如海波翻：形容吴道子画作气势浩大，如翻涌的海波一般。
5. 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下手：动笔。句意：当他挥笔作画时，速度快如风雨，笔墨尚未落下，先夺人的气势已扑面而来。
6. 亭亭双林间，彩晕扶桑暾：亭亭：高耸直立的样子。双林：指释迦牟尼涅槃处的双娑罗树，此处代指佛画中的圣境场景。彩晕：色彩光晕。扶桑：传说中日出之处的神木。暾（tūn）：初升的太阳。句意：画中高耸的双娑罗林间，环绕着日出扶桑的彩光晕轮。
7. 中有至人谈寂灭，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至人：指释迦牟尼。寂灭：佛教语，指超脱生死的涅槃境界。悲涕：悲痛流泪。手自扪：自己抚摸胸口，形容困惑不解的样子。句意：画中释迦牟尼正宣讲涅槃之法，悟道者悲痛流泪，迷惑者兀自抚胸困惑。
8. 蛮君鬼伯千万万，相排竞进头如鼋：蛮君鬼伯：泛指各方信众与鬼神形象。相排竞进：互相拥挤，争相向前。鼋（yuán）：大鳖，此处形容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的样子。句意：千万名蛮君鬼伯挤作一团争相向前，一个个脑袋攒动，大如鼋鳖。
9. 摩诘本诗老，佩芷袭芳荪：诗老：诗人前辈。佩芷袭芳荪：以白芷、芳荪为衣饰，形容王维诗画清雅高洁，有君子般的审美格调。
10. 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清且敦：清雅醇厚。句意：如今看这幅壁画，也如同他的诗作一般清雅醇厚。
11. 祗园弟子尽鹤骨，心如死灰不复温：祗园：祇树给孤独园，佛教圣地，此处代指佛画中的弟子形象。鹤骨：形容弟子清瘦挺拔的样子。心如死灰：指悟道后心境淡泊无杂念。句意：画中的祇园弟子个个清瘦如鹤，心境淡泊如死灰，再无世俗杂念。
12. 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雪节：覆盖着积雪的竹节，喻指坚贞不屈的气节。霜根：经霜的竹根。句意：画门前生长着两丛翠竹，雪压竹节，霜凝竹根，气节凛然。
13. 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交柯：交错的树枝。寻其源：每一笔都有章法，可追溯其根源。句意：交错的枝桠、纷繁的叶片似在摇动，却每一笔都章法严谨，可寻其来处。
14. 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吴生：指吴道子。句意：吴道子的画虽精妙绝伦，但仍只能算作技艺高超的画工之作。
15. 摩诘得之于象外：象外：指物象之外的意境与精神旨趣，即超越具体物象的审美境界。句意：王维的画却能得物象之外的悠远意趣。

要去哪里寻访吴道子的真迹？唯有普门与开元二寺留存遗迹。
开元寺的东塔之上，还留着王维挥毫的壁画手迹。
在我品评的画坛之中，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二位的地位。
吴道子的画作实在雄健奔放，气势浩大如翻涌的海波。
当他挥笔作画时，快如风雨，笔墨未到，先夺人的气势已扑面而来。
画中高耸的双娑罗林间，环绕着日出扶桑的彩光晕轮。
释迦牟尼正宣讲超脱生死的涅槃法门，悟道者悲恸流泪，迷惑者兀自抚胸困惑。
千万名蛮君鬼伯挤作一团争相向前，一个个脑袋攒动，大如鼋鳖。
王维本就是一代诗坛前辈，诗画皆如佩芷袭芳，清雅高洁。
如今看这幅壁画，也如同他的诗作一般，清雅又醇厚。
画中的祇园弟子个个清瘦如鹤，心境淡泊如死灰，再无世俗杂念。
画门前生长着两丛翠竹，雪压竹节，霜凝竹根，气节凛然。
交错的枝桠、纷繁的叶片似在摇动，却每一笔都章法严谨，可寻其来处。
吴道子的画虽精妙绝伦，却仍只能算作技艺高超的画工之作。
而王维的画，却能得物象之外的悠远意趣。

此诗作于北宋元丰元年（1078），苏轼时任徐州知州。他游历徐州附近的普门寺、开元寺时，亲眼观赏了两处留存的吴、王二人佛画壁画，结合自身“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的文艺主张写下此诗。苏轼一生推崇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境界，此诗正是他将文人画美学理念付诸评论的代表作品，明确区分了职业画工与文人画家的艺术境界差异。

1. 对比手法的核心运用：全诗以吴、王二人的绘画风格与境界为对比主线，结构清晰。先以“海波翻”“风雨快”“气已吞”等具象比喻盛赞吴道子画作的雄放气势，又以“犹以画工论”点明其局限于技艺层面；后以“清且敦”“象外”推崇王维画作的清雅意境，呼应“亦若其诗”点明诗画同源的特质，鲜明体现了苏轼重意境、轻技艺的文人画审美取向。
2. 意象与用典的精准贴合：诗中大量运用佛教典故（双林、扶桑暾、寂灭、祗园），贴合佛画主题，精准还原了壁画场景；同时以“佩芷袭芳荪”“雪节贯霜根”等意象，将抽象的绘画审美转化为可感的文学形象，强化了王维画作清雅高洁的风格特质。
3. 经典名句的凝练影响：“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成为后世形容艺术创作张力的经典名句；“得之于象外”则点明了王维画作超越物象的核心美学价值，深刻影响了后世文人画对意境的追求。
4. 歌行体的自由气韵：全诗采用七言歌行体，句式错落、节奏明快，既贴合评画的随性洒脱，又兼具诗歌的音乐美感，与苏轼评画的审美取向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