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谏》是东方朔抒发内心愤懑之作。诗中表达了对君主意志不坚定、贤愚不分的怨愤,描绘了当时社会正邪颠倒、贤良被弃、佞臣当道的黑暗现实,同时抒发了诗人怀才不遇、有志难伸的痛苦,最后表明自己想隐居却又念君恩的矛盾心境。
谬谏
悲太山之为隍兮,孰江河之可涸?
愿承闲而效志兮,恐犯忌而干讳。
卒抚情以寂寞兮,然怊怅而自悲。
玉与石其同匮兮,贯鱼眼与珠玑。
驽骏杂而不分兮,服罢牛而骖骥。
年滔滔而自远兮,寿冉冉而愈衰。
心悇憛而烦冤兮,蹇超摇而无冀。
固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错。
郤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当世岂无骐骥兮,诚无王良之善驭。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
不量凿而正枘兮,恐矩矱之不同。
不论世而高举兮,恐操行之不调。
弧弓弛而不张兮,孰云知其所至?
无倾危之患难兮,焉知贤士之所死?
俗推佞而进富兮,节行张而不着。
贤良蔽而不群兮,朋曹比而党誉。
邪说饰而多曲兮,正法弧而不公。
直士隐而避匿兮,谗谀登乎明堂。
弃彭咸之娱乐兮,灭巧倕之绳墨。
菎蕗杂于黀蒸兮,机蓬矢以射革。
驾蹇驴而无策兮,又何路之能极?
以直针而为钓兮,又何鱼之能得?
伯牙之绝弦兮,无钟子期而听之。
和抱璞而泣血兮,安得良工而剖之?
同音者相和兮,同类者相似。
飞鸟号其群兮,鹿鸣求其友。
故叩宫而宫应兮,弹角而角动。
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
音声之相和兮,言物类之相感也。
夫方圜之异形兮,势不可以相错。
列子隐身而穷处兮,世莫可以寄托。
众鸟皆有行列兮,凤独翔翔而无所薄。
经浊世而不得志兮,愿侧身岩穴而自托。
欲阖口而无言兮,尝被君之厚德。
独便悁而怀毒兮,愁郁郁之焉极?
念三年之积思兮,愿壹见而陈辞。
不及君而骋说兮,世孰可为明之?
身寝疾而日愁兮,情沉抑而不扬。
众人莫可与论道兮,悲精神之不通。
乱曰:鸾皇孔凤日以远兮,畜凫驾鹅。
鸡鹜满堂坛兮,鼍黾游乎华池。
要袅奔亡兮,腾驾橐驼。
铅刀进御兮,遥弃太阿。
拔搴玄芝兮,列树芋荷。
橘柚萎枯兮,苦李旖旎。
甂瓯登于明堂兮,周鼎潜潜乎深渊。
自古而固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怨灵修之浩荡兮,夫何执操之不固”:
- 字词:“灵修”,指君主;“浩荡”,形容放纵自恣;“执操”,操守。
- 句意:怨恨君主放纵自恣啊,为何他的操守如此不坚定。
- “悲太山之为隍兮,孰江河之可涸”:
- 字词:“太山”,即泰山;“隍”,无水的护城壕。
- 句意:可悲泰山会变成壕沟啊,又怎么能让江河干涸呢。
- “愿承闲而效志兮,恐犯忌而干讳”:
- 字词:“承闲”,趁着空闲;“效志”,贡献自己的志向;“干讳”,触犯忌讳。
- 句意:想找机会贡献自己的志向啊,又怕触犯君主的忌讳。
- “卒抚情以寂寞兮,然怊怅而自悲”:
- 字词:“抚情”,压抑情感;“怊怅”,惆怅。
- 句意:最终压抑情感寂寞度日啊,不禁惆怅而自我悲伤。
- “玉与石其同匮兮,贯鱼眼与珠玑”:
- 字词:“匮”,柜子;“珠玑”,珍珠。
- 句意:美玉和石头放在同一个柜子里啊,把鱼眼和珍珠穿在一起。
- “驽骏杂而不分兮,服罢牛而骖骥”:
- 字词:“驽”,劣马;“骏”,骏马;“服”,驾车时中间的马;“罢”,通“疲”;“骖”,驾车时两边的马。
- 句意:劣马和骏马混杂不分啊,让疲惫的牛驾辕而让骏马在两旁拉套。
- “年滔滔而自远兮,寿冉冉而愈衰”:
- 字词:“滔滔”,形容时间流逝;“冉冉”,渐渐。
- 句意:岁月滔滔流逝渐远啊,寿命渐渐衰老。
- “心悇憛而烦冤兮,蹇超摇而无冀”:
- 字词:“悇憛”,忧愁;“超摇”,心神不定。
- 句意:心中忧愁烦闷啊,心神不定而没有希望。
- “固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错”:
- 字词:“工巧”,善于取巧;“改错”,改变措施。
- 句意:本来社会风俗就善于取巧啊,废除规矩而改变措施。
- “郤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 字词:“郤”,通“却”,舍弃;“骐骥”,骏马;“驽骀”,劣马。
- 句意:舍弃骏马不骑啊,却鞭策劣马赶路。
- “当世岂无骐骥兮,诚无王良之善驭”:
- 字词:“王良”,春秋时善于驾车的人。
- 句意:当今世上难道没有骏马吗,实在是没有像王良那样善于驾驭的人。
-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
- 字词:“执辔者”,驾车的人。
- 句意:看到驾车的人不合适啊,所以骏马跳跃着远远跑开。
- “不量凿而正枘兮,恐矩矱之不同”:
- 字词:“凿”,榫眼;“枘”,榫头;“矩矱”,规矩、法度。
- 句意:不度量榫眼就削正榫头啊,恐怕尺寸不一样。
- “不论世而高举兮,恐操行之不调”:
- 字词:“高举”,超脱尘世。
- 句意:不考虑社会现实而超脱尘世啊,恐怕操行与世俗不协调。
- “弧弓弛而不张兮,孰云知其所至”:
- 字词:“弧弓”,弓。
- 句意:弓松弛而不拉开啊,谁能知道箭能射多远。
- “无倾危之患难兮,焉知贤士之所死”:
- 字词:“倾危”,危险。
- 句意:没有危险的患难啊,怎么知道贤士会为正义而死。
- “俗推佞而进富兮,节行张而不着”:
- 字词:“佞”,佞臣;“节行”,节操品行。
- 句意:世俗推崇佞臣而任用富人啊,有节操品行的人却得不到显扬。
- “贤良蔽而不群兮,朋曹比而党誉”:
- 字词:“朋曹”,朋党;“党誉”,互相吹捧。
- 句意:贤良的人被埋没不能合群啊,朋党互相勾结而互相吹捧。
- “邪说饰而多曲兮,正法弧而不公”:
- 字词:“饰”,粉饰;“弧”,弯曲。
- 句意:邪说被粉饰而歪曲事实啊,正确的法度被歪曲而不公正。
- “直士隐而避匿兮,谗谀登乎明堂”:
- 字词:“直士”,正直的人;“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这里指朝廷。
- 句意:正直的人隐居躲避啊,谗谀的人登上朝廷。
- “弃彭咸之娱乐兮,灭巧倕之绳墨”:
- 字词:“彭咸”,传说中的贤大夫,投水而死;“巧倕”,古代的巧匠。
- 句意:抛弃彭咸的正道啊,废除巧倕的绳墨。
- “菎蕗杂于黀蒸兮,机蓬矢以射革”:
- 字词:“菎蕗”,香草;“黀蒸”,麻杆;“机”,发射。
- 句意:把香草和麻杆混杂在一起啊,用蓬草做箭来射皮革。
- “驾蹇驴而无策兮,又何路之能极”:
- 字词:“蹇驴”,瘸腿的驴;“策”,鞭子。
- 句意:驾着瘸腿的驴又没有鞭子啊,又怎么能走到路的尽头。
- “以直针而为钓兮,又何鱼之能得”:
- 字词:“针”,针。
- 句意:用直针去钓鱼啊,又怎么能钓到鱼。
- “伯牙之绝弦兮,无钟子期而听之”:
- 字词:“伯牙”“钟子期”,春秋时人,伯牙善弹琴,钟子期能知音。
- 句意:伯牙断绝琴弦啊,是因为没有钟子期来听他弹琴。
- “和抱璞而泣血兮,安得良工而剖之”:
- 字词:“和”,卞和;“璞”,含玉的石头。
- 句意:卞和抱着璞玉哭泣到流血啊,哪里能得到好工匠来剖开它。
- “同音者相和兮,同类者相似”:
- 字词:“和”,应和。
- 句意:音调相同的互相应和啊,同类的事物互相类似。
- “飞鸟号其群兮,鹿鸣求其友”:
- 字词:“号”,呼唤。
- 句意:飞鸟呼唤它的同伴啊,鹿鸣叫寻求它的朋友。
- “故叩宫而宫应兮,弹角而角动”:
- 字词:“宫”“角”,古代五音中的两个音。
- 句意:所以敲击宫音而宫音相应啊,弹奏角音而角音震动。
- “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
- 字词:“谷风”,山谷中的风;“景云”,祥云。
- 句意:老虎咆哮而山谷中风起啊,蛟龙腾飞而祥云跟随。
- “音声之相和兮,言物类之相感也”:
- 字词:“感”,感应。
- 句意:声音互相应和啊,说明同类事物互相感应。
- “夫方圜之异形兮,势不可以相错”:
- 字词:“圜”,通“圆”;“错”,放置。
- 句意:方形和圆形形状不同啊,它们的形势不能互相放置。
- “列子隐身而穷处兮,世莫可以寄托”:
- 字词:“列子”,战国时道家代表人物。
- 句意:列子隐居穷困啊,世上没有可以寄托的人。
- “众鸟皆有行列兮,凤独翔翔而无所薄”:
- 字词:“薄”,依附。
- 句意:众鸟都有行列啊,凤凰却独自飞翔而无所依附。
- “经浊世而不得志兮,愿侧身岩穴而自托”:
- 字词:“侧身”,置身。
- 句意:经历浑浊的世道而不得志啊,愿置身岩穴来寄托自己。
- “欲阖口而无言兮,尝被君之厚德”:
- 字词:“阖口”,闭嘴。
- 句意:想闭嘴不说话啊,又曾蒙受君主的深厚恩德。
- “独便悁而怀毒兮,愁郁郁之焉极”:
- 字词:“便悁”,愤恨;“怀毒”,心怀怨恨。
- 句意:独自愤恨而心怀怨恨啊,忧愁郁闷哪里有尽头。
- “念三年之积思兮,愿壹见而陈辞”:
- 字词:“积思”,长久的思念。
- 句意:想着三年来的长久思念啊,愿见君主一面陈述自己的言辞。
- “不及君而骋说兮,世孰可为明之”:
- 字词:“骋说”,尽情诉说。
- 句意:没机会见君主尽情诉说啊,世上谁能为我说明真相。
- “身寝疾而日愁兮,情沉抑而不扬”:
- 字词:“寝疾”,卧病。
- 句意:身体卧病而日益忧愁啊,情绪低沉而不能振奋。
- “众人莫可与论道兮,悲精神之不通”:
- 字词:“论道”,谈论道理。
- 句意:众人中没有可以和我谈论道理的啊,悲哀精神不能相通。
- “乱曰:鸾皇孔凤日以远兮,畜凫驾鹅”:
- 字词:“鸾皇”“孔凤”,凤凰一类的鸟;“凫”,野鸭;“鹅”,家鹅。
- 句意:尾声:鸾凤孔雀一天天远去啊,却畜养野鸭和家鹅。
- “鸡鹜满堂坛兮,鼍黾游乎华池”:
- 字词:“鹜”,鸭子;“鼍”,鳄鱼;“黾”,青蛙;“华池”,华丽的池塘。
- 句意:鸡鸭满厅堂啊,鳄鱼青蛙在华丽的池塘里游动。
- “要袅奔亡兮,腾驾橐驼”:
- 字词:“要袅”,古代良马名;“橐驼”,骆驼。
- 句意:骏马逃跑啊,却驾着骆驼奔跑。
- “铅刀进御兮,遥弃太阿”:
- 字词:“铅刀”,钝刀;“太阿”,古代名剑。
- 句意:钝刀被进用啊,名剑却被远远抛弃。
- “拔搴玄芝兮,列树芋荷”:
- 字词:“玄芝”,灵芝;“芋荷”,芋头和荷叶。
- 句意:拔掉灵芝啊,却种上芋头和荷叶。
- “橘柚萎枯兮,苦李旖旎”:
- 字词:“橘柚”,橘子和柚子;“旖旎”,茂盛的样子。
- 句意:橘子柚子枯萎啊,苦李却生长得茂盛。
- “甂瓯登于明堂兮,周鼎潜潜乎深渊”:
- 字词:“甂瓯”,瓦盆;“周鼎”,周朝的宝鼎。
- 句意:瓦盆被放在朝廷啊,周鼎却沉入深渊。
- “自古而固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 字词:“固然”,本来如此。
- 句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啊,我又何必怨恨现在的人。
现代译文
怨恨君主放纵自恣啊,为何他的操守如此不坚定。
可悲泰山会变成壕沟啊,又怎么能让江河干涸呢。
想找机会贡献自己的志向啊,又怕触犯君主的忌讳。
最终压抑情感寂寞度日啊,不禁惆怅而自我悲伤。
美玉和石头放在同一个柜子里啊,把鱼眼和珍珠穿在一起。
劣马和骏马混杂不分啊,让疲惫的牛驾辕而让骏马在两旁拉套。
岁月滔滔流逝渐远啊,寿命渐渐衰老。
心中忧愁烦闷啊,心神不定而没有希望。
本来社会风俗就善于取巧啊,废除规矩而改变措施。
舍弃骏马不骑啊,却鞭策劣马赶路。
当今世上难道没有骏马吗,实在是没有像王良那样善于驾驭的人。
看到驾车的人不合适啊,所以骏马跳跃着远远跑开。
不度量榫眼就削正榫头啊,恐怕尺寸不一样。
不考虑社会现实而超脱尘世啊,恐怕操行与世俗不协调。
弓松弛而不拉开啊,谁能知道箭能射多远。
没有危险的患难啊,怎么知道贤士会为正义而死。
世俗推崇佞臣而任用富人啊,有节操品行的人却得不到显扬。
贤良的人被埋没不能合群啊,朋党互相勾结而互相吹捧。
邪说被粉饰而歪曲事实啊,正确的法度被歪曲而不公正。
正直的人隐居躲避啊,谗谀的人登上朝廷。
抛弃彭咸的正道啊,废除巧倕的绳墨。
把香草和麻杆混杂在一起啊,用蓬草做箭来射皮革。
驾着瘸腿的驴又没有鞭子啊,又怎么能走到路的尽头。
用直针去钓鱼啊,又怎么能钓到鱼。
伯牙断绝琴弦啊,是因为没有钟子期来听他弹琴。
卞和抱着璞玉哭泣到流血啊,哪里能得到好工匠来剖开它。
音调相同的互相应和啊,同类的事物互相类似。
飞鸟呼唤它的同伴啊,鹿鸣叫寻求它的朋友。
所以敲击宫音而宫音相应啊,弹奏角音而角音震动。
老虎咆哮而山谷中风起啊,蛟龙腾飞而祥云跟随。
声音互相应和啊,说明同类事物互相感应。
方形和圆形形状不同啊,它们的形势不能互相放置。
列子隐居穷困啊,世上没有可以寄托的人。
众鸟都有行列啊,凤凰却独自飞翔而无所依附。
经历浑浊的世道而不得志啊,愿置身岩穴来寄托自己。
想闭嘴不说话啊,又曾蒙受君主的深厚恩德。
独自愤恨而心怀怨恨啊,忧愁郁闷哪里有尽头。
想着三年来的长久思念啊,愿见君主一面陈述自己的言辞。
没机会见君主尽情诉说啊,世上谁能为我说明真相。
身体卧病而日益忧愁啊,情绪低沉而不能振奋。
众人中没有可以和我谈论道理的啊,悲哀精神不能相通。
尾声:鸾凤孔雀一天天远去啊,却畜养野鸭和家鹅。
鸡鸭满厅堂啊,鳄鱼青蛙在华丽的池塘里游动。
骏马逃跑啊,却驾着骆驼奔跑。
钝刀被进用啊,名剑却被远远抛弃。
拔掉灵芝啊,却种上芋头和荷叶。
橘子柚子枯萎啊,苦李却生长得茂盛。
瓦盆被放在朝廷啊,周鼎却沉入深渊。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啊,我又何必怨恨现在的人。
创作背景
东方朔生活在汉武帝时期,他虽才华横溢、胸怀大志,却始终未得到汉武帝的重用。这首诗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应是他在仕途不顺、壮志难酬的背景下所作。当时朝廷中可能存在着贤愚不分、正邪颠倒的现象,东方朔对此深感不满和愤懑,于是通过这首诗抒发自己内心的痛苦与不平。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比兴手法:诗中大量运用比兴手法,如用“玉与石其同匮兮,贯鱼眼与珠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