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是东方朔抒发对世道不满的作品。诗中批判了当时社会黑白颠倒、贤愚不分的现象,表达了诗人怀才不遇的悲愤,以及对自身高洁品质的坚守,最后流露出想要远离浊世、以死明志的强烈情感。
怨世
清泠泠而歼灭兮,溷湛湛而日多。
枭鸮既以成群兮,玄鹤弭翼而屏移。
蓬艾亲入御于床笫兮,马兰踸踔而日加。
弃捐药芷与杜衡兮,余柰世之不知芳何?
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芜秽而险戏。
高阳无故而委尘兮,唐虞点灼而毁议。
谁使正其真是兮,虽有八师而不可为。
皇天保其高兮,后土持其久。
服清白以逍遥兮,偏与乎玄英异色。
西施媞媞而不得见兮,嫫母勃屑而日侍。
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虫不知徙乎葵菜。
处湣湣之浊世兮,今安所达乎吾志。
意有所载而远逝兮,固非众人之所识。
骥踌躇于弊輂兮,遇孙阳而得代。
吕望穷困而不聊生兮,遭周文而舒志。
宁戚饭牛而商歌兮,桓公闻而弗置。
路室女之方桑兮,孔子过之以自侍。
吾独乖剌而无当兮,心悼怵而耄思。
思比干之恲恲兮,哀子胥之慎事。
悲楚人之和氏兮,献宝玉以为石。
遇厉武之不察兮,羌两足以毕斮。
小人之居势兮,视忠正之何若?
改前圣之法度兮,喜嗫嚅而妄作。
亲谗谀而疏贤圣兮,讼谓闾娵为丑恶。
愉近习而蔽远兮,孰知察其黑白?
卒不得效其心容兮,安眇眇而无所归薄。
专精爽以自明兮,晦冥冥而壅蔽。
年既已过太半兮,然埳轲而留滞。
欲高飞而远集兮,恐离罔而灭败。
独冤抑而无极兮,伤精神而寿夭。
皇天既不纯命兮,余生终无所依。
愿自沉于江流兮,绝横流而径逝。
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世沉淖而难论兮,俗岒峨而㟥嵯”:
- 字词:“沉淖”,沉溺、没落;“岒峨”“㟥嵯”,高低不平,这里形容社会风气好坏不齐。
- 句意:社会没落难以评说啊,世俗风气好坏不一。
- “清泠泠而歼灭兮,溷湛湛而日多”:
- 字词:“清泠泠”,形容清澈纯净的东西;“溷湛湛”,指浑浊厚重的东西。
- 句意:纯净的东西被消灭殆尽啊,污浊的东西却日益增多。
- “枭鸮既以成群兮,玄鹤弭翼而屏移”:
- 字词:“枭鸮”,猫头鹰一类的鸟,古人认为是恶鸟;“玄鹤”,黑鹤,象征高洁;“弭翼”,收敛翅膀;“屏移”,退避。
- 句意:恶鸟已经成群结队啊,黑鹤收敛翅膀退避一旁。
- “蓬艾亲入御于床笫兮,马兰踸踔而日加”:
- 字词:“蓬艾”“马兰”,都是杂草;“御”,用;“床笫”,床铺;“踸踔”,蔓延。
- 句意:蓬艾之类的杂草被亲近并放在床上啊,马兰肆意蔓延越来越多。
- “弃捐药芷与杜衡兮,余柰世之不知芳何”:
- 字词:“药芷”“杜衡”,都是香草,比喻贤人;“弃捐”,抛弃。
- 句意:抛弃了香草药芷和杜衡啊,我对这世上人不识芳香能怎么办呢。
- “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芜秽而险戏”:
- 字词:“周道”,大路;“险戏”,危险。
- 句意:为什么大路如此平坦啊,却变得杂草丛生充满危险。
- “高阳无故而委尘兮,唐虞点灼而毁议”:
- 字词:“高阳”,颛顼帝;“委尘”,被埋没;“唐虞”,唐尧和虞舜;“点灼”,诋毁。
- 句意:高阳氏无缘无故被埋没啊,唐尧虞舜也遭到诋毁非议。
- “谁使正其真是兮,虽有八师而不可为”:
- 字词:“八师”,相传周有八位贤士辅佐周王。
- 句意:谁能来评判真正的是非啊,即使有八师这样的贤才也无能为力。
- “皇天保其高兮,后土持其久”:
- 字词:“后土”,地神。
- 句意:皇天保持着它的高远啊,后土维持着它的长久。
- “服清白以逍遥兮,偏与乎玄英异色”:
- 字词:“服”,穿着;“玄英”,黑色,这里指黑暗势力。
- 句意:我穿着洁净的衣服自在逍遥啊,偏偏和黑暗势力不同颜色。
- “西施媞媞而不得见兮,嫫母勃屑而日侍”:
- 字词:“西施”,古代美女;“媞媞”,美好的样子;“嫫母”,古代丑女;“勃屑”,跛行的样子。
- 句意:西施那样美好的人见不到啊,嫫母却天天在身边侍奉。
- “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虫不知徙乎葵菜”:
- 字词:“桂蠹”,寄生在桂树上的虫子;“蓼虫”,生长在蓼草上的虫子;“淹留”,停留。
- 句意:桂树上的蠹虫不知道离开啊,蓼草上的虫子不知道去吃葵菜。
- “处湣湣之浊世兮,今安所达乎吾志”:
- 字词:“湣湣”,昏暗的样子。
- 句意:处在这昏暗浑浊的世道啊,如今我的志向哪里能实现呢。
- “意有所载而远逝兮,固非众人之所识”:
- 字词:“载”,怀着。
- 句意:我心中怀着理想想要远走啊,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理解的。
- “骥踌躇于弊輂兮,遇孙阳而得代”:
- 字词:“骥”,千里马;“弊輂”,破车;“孙阳”,即伯乐。
- 句意:千里马在破车旁踌躇不前啊,遇到伯乐才能发挥作用。
- “吕望穷困而不聊生兮,遭周文而舒志”:
- 字词:“吕望”,姜子牙;“周文”,周文王。
- 句意:吕望穷困潦倒无法生存啊,遇到周文王才得以施展志向。
- “宁戚饭牛而商歌兮,桓公闻而弗置”:
- 字词:“宁戚”,春秋时齐国贤士;“饭牛”,喂牛;“商歌”,悲凉的歌;“桓公”,齐桓公。
- 句意:宁戚一边喂牛一边唱着悲凉的歌啊,齐桓公听到后就重用了他。
- “路室女之方桑兮,孔子过之以自侍”:
- 字词:“路室女”,路边采桑的女子;“自侍”,自我检点。
- 句意:路边采桑的女子正在采桑啊,孔子经过时都自我检点。
- “吾独乖剌而无当兮,心悼怵而耄思”:
- 字词:“乖剌”,不顺;“悼怵”,悲伤恐惧;“耄思”,思绪混乱。
- 句意:唯独我处处不顺没有机遇啊,心中悲伤恐惧思绪混乱。
- “思比干之恲恲兮,哀子胥之慎事”:
- 字词:“比干”,商纣王时贤臣,因劝谏被剖心;“恲恲”,忠诚的样子;“子胥”,伍子胥,因忠谏被吴王夫差赐死。
- 句意:想起比干的忠诚啊,哀伤伍子胥处事谨慎却遭不幸。
- “悲楚人之和氏兮,献宝玉以为石”:
- 字词:“和氏”,卞和,曾两次献玉被认为是石头,被砍去双脚。
- 句意:悲叹楚国的卞和啊,献上宝玉却被当作石头。
- “遇厉武之不察兮,羌两足以毕斮”:
- 字词:“厉武”,指厉王、武王;“斮”,砍。
- 句意:遇到厉王、武王不能明察啊,结果双脚都被砍去。
- “小人之居势兮,视忠正之何若”:
- 字词:“居势”,占据权势。
- 句意:小人们占据权势啊,他们把忠正之士看得怎样呢。
- “改前圣之法度兮,喜嗫嚅而妄作”:
- 字词:“嗫嚅”,窃窃私语。
- 句意:他们更改前代圣人的法度啊,喜欢私下议论胡作非为。
- “亲谗谀而疏贤圣兮,讼谓闾娵为丑恶”:
- 字词:“谗谀”,说坏话阿谀奉承的人;“闾娵”,古代美女。
- 句意:亲近谗谀之人疏远贤圣啊,竟然说闾娵是丑恶的。
- “愉近习而蔽远兮,孰知察其黑白”:
- 字词:“愉近习”,喜欢亲近身边的人;“蔽远”,疏远远方的贤才。
- 句意:喜欢亲近身边的人而疏远远方的贤才啊,谁能分辨出黑白呢。
- “卒不得效其心容兮,安眇眇而无所归薄”:
- 字词:“效”,施展;“心容”,内心的想法;“眇眇”,遥远的样子;“归薄”,归附。
- 句意:最终不能施展我的抱负啊,茫然无措没有归宿。
- “专精爽以自明兮,晦冥冥而壅蔽”:
- 字词:“精爽”,精神;“壅蔽”,蒙蔽。
- 句意:我专心致志表明自己的心意啊,却被黑暗蒙蔽。
- “年既已过太半兮,然埳轲而留滞”:
- 字词:“埳轲”,坎坷。
- 句意:年纪已经过了大半啊,却依然坎坷不得志。
- “欲高飞而远集兮,恐离罔而灭败”:
- 字词:“远集”,远飞栖息;“离罔”,遭遇罗网。
- 句意:想要高飞远走啊,又怕遭遇罗网而失败。
- “独冤抑而无极兮,伤精神而寿夭”:
- 字词:“冤抑”,冤屈压抑。
- 句意:独自承受无尽的冤屈压抑啊,损伤精神寿命也会夭折。
- “皇天既不纯命兮,余生终无所依”:
- 字词:“纯命”,纯正的天命。
- 句意:皇天既然不能秉持纯正的天命啊,我的余生终究无所依靠。
- “愿自沉于江流兮,绝横流而径逝”:
- 字词:“绝”,横渡;“径逝”,径直而去。
- 句意:我愿意投身江流啊,横渡急流径直而去。
- “宁为江海之泥涂兮,安能久见此浊世”:
- 字词:“泥涂”,泥巴。
- 句意:宁愿成为江海中的泥巴啊,怎么能长久地看着这浑浊的世道。
现代译文
社会没落难以评说啊,世俗风气好坏不齐。
纯净的东西被消灭殆尽啊,污浊的东西却日益增多。
恶鸟已经成群结队啊,黑鹤收敛翅膀退避一旁。
蓬艾之类的杂草被亲近并放在床上啊,马兰肆意蔓延越来越多。
抛弃了香草药芷和杜衡啊,我对这世上人不识芳香能怎么办呢。
为什么大路如此平坦啊,却变得杂草丛生充满危险。
高阳氏无缘无故被埋没啊,唐尧虞舜也遭到诋毁非议。
谁能来评判真正的是非啊,即使有八师这样的贤才也无能为力。
皇天保持着它的高远啊,后土维持着它的长久。
我穿着洁净的衣服自在逍遥啊,偏偏和黑暗势力不同颜色。
西施那样美好的人见不到啊,嫫母却天天在身边侍奉。
桂树上的蠹虫不知道离开啊,蓼草上的虫子不知道去吃葵菜。
处在这昏暗浑浊的世道啊,如今我的志向哪里能实现呢。
我心中怀着理想想要远走啊,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理解的。
千里马在破车旁踌躇不前啊,遇到伯乐才能发挥作用。
吕望穷困潦倒无法生存啊,遇到周文王才得以施展志向。
宁戚一边喂牛一边唱着悲凉的歌啊,齐桓公听到后就重用了他。
路边采桑的女子正在采桑啊,孔子经过时都自我检点。
唯独我处处不顺没有机遇啊,心中悲伤恐惧思绪混乱。
想起比干的忠诚啊,哀伤伍子胥处事谨慎却遭不幸。
悲叹楚国的卞和啊,献上宝玉却被当作石头。
遇到厉王、武王不能明察啊,结果双脚都被砍去。
小人们占据权势啊,他们把忠正之士看得怎样呢。
他们更改前代圣人的法度啊,喜欢私下议论胡作非为。
亲近谗谀之人疏远贤圣啊,竟然说闾娵是丑恶的。
喜欢亲近身边的人而疏远远方的贤才啊,谁能分辨出黑白呢。
最终不能施展我的抱负啊,茫然无措没有归宿。
我专心致志表明自己的心意啊,却被黑暗蒙蔽。
年纪已经过了大半啊,却依然坎坷不得志。
想要高飞远走啊,又怕遭遇罗网而失败。
独自承受无尽的冤屈压抑啊,损伤精神寿命也会夭折。
皇天既然不能秉持纯正的天命啊,我的余生终究无所依靠。
我愿意投身江流啊,横渡急流径直而去。
宁愿成为江海中的泥巴啊,怎么能长久地看着这浑浊的世道。
创作背景
东方朔生活在汉武帝时期。尽管他才华横溢,但在政治上却未能得到重用,抱负难以施展。当时的朝廷内部存在着各种复杂的政治斗争和不良风气,贤愚不分、黑白颠倒的现象较为严重。东方朔内心愤懑不平,于是创作了这首《怨世》,以抒发自己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和怀才不遇的悲愤之情。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比喻象征:诗中大量运用比喻,如用“枭鸮”比喻小人,“玄鹤”比喻贤人;“蓬艾”“马兰”象征奸佞,“药芷”“杜衡”象征君子。通过这些比喻,形象地揭示了当时社会贤愚不分、正邪颠倒的现实。
- 对比衬托:将贤人与小人、美好与丑恶进行对比,如“西施媞媞而不得见兮,嫫母勃屑而日侍”,突出了社会的不公和诗人对这种现象的批判。
- 用典:引用比干、伍子胥、卞和等历史典故,借古喻今,既丰富了诗歌的内涵,又深化了诗人的情感表达,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和说服力。
- 语言特色:语言古朴、深沉,充满了悲愤之情。用词精准,如“沉淖”“岒峨”“㟥嵯”等词,生动地描绘了社会的混乱和风气的败坏。诗句节奏感强,富有韵律美,读起来朗朗上口。
- 意境营造:整首诗营造出一种悲愤、压抑、绝望的意境。诗人通过对社会黑暗现实的描写和自身遭遇的倾诉,让读者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和无奈,以及对理想社会的渴望和追求。这种意境的营造使诗歌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能引起读者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