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是韩愈赠给张籍的长篇叙事诗。诗中追忆了与张籍相识、相知的过程,叙述了其间自己遭遇的诸多变故和艰难的经历,表达了对张籍的深厚情谊,以及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感慨和对未来的期许。
此日足可惜赠张籍
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
我名属相府,欲往不得行。思之不可见,百端在中肠。
维时月魄死,冬日朝在房。驱驰公事退,闻子适及城。
命车载之至,引坐于中堂。开怀听其说,往往副所望。
孔丘殁已远,仁义路久荒。纷纷百家起,诡怪相披猖。
长老守所闻,后生习为常。少知诚难得,纯粹古已亡。
譬彼植园木,有根易为长。留之不遣去,馆置城西旁。
岁时未云几,浩浩观湖江。众夫指之笑,谓我知不明。
儿童畏雷电,鱼鳖惊夜光。州家举进士,选试缪所当。
驰辞对我策,章句何炜煌。相公朝服立,工席歌鹿鸣。
礼终乐亦阕,相拜送于庭。之子去须臾,赫赫流盛名。
窃喜复窃叹,谅知有所成。人事安可恒,奄忽令我伤。
闻子高第日,正从相公丧。哀情逢吉语,惝恍难为双。
暮宿偃师西,徒辗转在床。夜闻汴州乱,绕壁行彷徨。
我时留妻子,仓卒不及将。相见不复期,零落甘所丁。
骄儿未绝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所,耳若闻啼声。
中途安得返,一日不可更。俄有东来说,我家免罹殃。
乘船下汴水,东去趋彭城。从丧朝至洛,还走不及停。
假道经盟津,出入行涧冈。日西入军门,羸马颠且僵。
主人愿少留,延入陈壶觞。卑贱不敢辞,忽忽心如狂。
饮食岂知味,丝竹徒轰轰。平明脱身去,决若惊凫翔。
黄昏次汜水,欲过无舟航。号呼久乃至,夜济十里黄。
中流上滩潬,沙水不可详。惊波暗合遝,星宿争翻芒。
辕马蹢躅鸣,左右泣仆童。甲午憩时门,临泉窥斗龙。
东南出陈许,陂泽平茫茫。道边草木花,红紫相低昂。
百里不逢人,角角雄雉鸣。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
下马步堤岸,上船拜吾兄。谁云经艰难,百口无夭殇。
仆射南阳公,宅我睢水阳。箧中有余衣,盎中有余粮。
闭门读书史,窗户忽已凉。日念子来游,子岂知我情。
别离未为久,辛苦多所经。对食每不饱,共言无倦听。
连延三十日,晨坐达五更。我友二三子,宦游在西京。
东野窥禹穴,李翱观涛江。萧条千万里,会合安可逢。
淮之水舒舒,楚山直丛丛。子又舍我去,我怀焉所穷。
男儿不再壮,百岁如风狂。高爵尚可求,无为守一乡。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尝。舍酒去相语,共分一日光”:
- 字词:“足”,值得;“去”,离开。
- 句意:这一天实在值得珍惜,这酒却不值得品尝。放下酒杯去和你交谈,一起度过这一天的时光。
- “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
- 字词:“孟君”,指孟郊;“矜”,自夸。
- 句意:想起从前不认识你时,孟郊从南方来。他自夸有了新收获,说你很有文采。
- “我名属相府,欲往不得行。思之不可见,百端在中肠”:
- 字词:“属”,隶属;“百端”,百种思绪。
- 句意:我的名字隶属宰相府,想去见你却不能成行。思念你却见不到,各种思绪在心中翻腾。
- “维时月魄死,冬日朝在房。驱驰公事退,闻子适及城”:
- 字词:“月魄死”,指月末;“适”,恰好。
- 句意:当时正是月末,冬日的早晨太阳在房宿。办完公事回来,听说你恰好到了城中。
- “命车载之至,引坐于中堂。开怀听其说,往往副所望”:
- 字词:“引”,引领;“副”,符合。
- 句意:派人用车把你接来,让你坐在中堂。敞开胸怀听你说话,常常符合我的期望。
- “孔丘殁已远,仁义路久荒。纷纷百家起,诡怪相披猖”:
- 字词:“殁”,去世;“披猖”,猖狂。
- 句意:孔子去世已经很久,仁义之道早已荒废。百家学说纷纷兴起,怪诞之说猖獗流行。
- “长老守所闻,后生习为常。少知诚难得,纯粹古已亡”:
- 字词:“长老”,年长者;“少知”,少见识。
- 句意:年长者坚守旧闻,年轻人习以为常。少见识的人实在难得,纯粹的古风早已消亡。
- “譬彼植园木,有根易为长。留之不遣去,馆置城西旁”:
- 字词:“植”,种植;“馆置”,安置在馆舍。
- 句意:就像在园子里种树,有根就容易生长。把你留下不让你走,安置在城西的馆舍。
- “岁时未云几,浩浩观湖江。众夫指之笑,谓我知不明”:
- 字词:“岁时”,时间;“知”,通“智”。
- 句意:时间没过多久,你就像浩浩的湖江一样有了大才。众人指着你嘲笑,说我没有眼力。
- “儿童畏雷电,鱼鳖惊夜光。州家举进士,选试缪所当”:
- 字词:“州家”,州官;“缪”,通“谬”。
- 句意:儿童害怕雷电,鱼鳖惊于夜光。州官举荐进士,选拔考试错误百出。
- “驰辞对我策,章句何炜煌。相公朝服立,工席歌鹿鸣”:
- 字词:“驰辞”,驰骋文辞;“炜煌”,光彩照人。
- 句意:你驰骋文辞回答我的策问,文章多么光彩照人。宰相穿着朝服站立,在宴会上演奏《鹿鸣》。
- “礼终乐亦阕,相拜送于庭。之子去须臾,赫赫流盛名”:
- 字词:“阕”,结束;“之子”,这个人。
- 句意:礼仪结束音乐也停止,相互拜别送你到庭院。你离开不久,就声名远扬。
- “窃喜复窃叹,谅知有所成。人事安可恒,奄忽令我伤”:
- 字词:“窃”,私下;“奄忽”,突然。
- 句意:我私下欢喜又私下叹息,料想你会有所成就。人事怎能长久不变,突然的变故让我悲伤。
- “闻子高第日,正从相公丧。哀情逢吉语,惝恍难为双”:
- 字词:“高第”,科举考中;“惝恍”,恍惚。
- 句意:听说你考中进士的日子,我正为宰相服丧。哀伤的心情遇到喜讯,恍惚之中难以承受。
- “暮宿偃师西,徒辗转在床。夜闻汴州乱,绕壁行彷徨”:
- 字词:“偃师”,地名;“徒”,空自。
- 句意:晚上住在偃师西边,空自在床上辗转反侧。夜里听说汴州发生叛乱,绕着墙壁彷徨行走。
- “我时留妻子,仓卒不及将。相见不复期,零落甘所丁”:
- 字词:“将”,带领;“丁”,遭遇。
- 句意:我当时留下妻子儿女,仓促之间来不及带走。相见已无日期,甘愿承受离散的遭遇。
- “骄儿未绝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所,耳若闻啼声”:
- 字词:“骄儿”,可爱的儿子。
- 句意:可爱的儿子还没断奶,想念他不能忘怀。忽然觉得他就在我身边,耳朵好像听到他的哭声。
- “中途安得返,一日不可更。俄有东来说,我家免罹殃”:
- 字词:“更”,更改;“罹”,遭受。
- 句意:中途怎么能回去,一天也不能更改行程。不久有从东边来的消息,说我家免于遭殃。
- “乘船下汴水,东去趋彭城。从丧朝至洛,还走不及停”:
- 字词:“趋”,前往;“从丧”,办理丧事。
- 句意:乘船顺汴水而下,向东前往彭城。为丧事从早上赶到洛阳,回来的路上来不及停留。
- “假道经盟津,出入行涧冈。日西入军门,羸马颠且僵”:
- 字词:“假道”,借道;“羸”,瘦弱。
- 句意:借道经过盟津,在山涧和山冈中穿行。太阳西下进入军营,瘦弱的马跌倒几乎僵死。
- “主人愿少留,延入陈壶觞。卑贱不敢辞,忽忽心如狂”:
- 字词:“延”,邀请;“忽忽”,恍惚。
- 句意:主人希望我稍作停留,邀请我进去摆上酒。我地位卑贱不敢推辞,恍惚之中心乱如狂。
- “饮食岂知味,丝竹徒轰轰。平明脱身去,决若惊凫翔”:
- 字词:“丝竹”,音乐;“决”,迅速。
- 句意:吃东西哪里知道味道,音乐只是轰轰作响。天亮后脱身离去,像受惊的野鸭迅速飞翔。
- “黄昏次汜水,欲过无舟航。号呼久乃至,夜济十里黄”:
- 字词:“次”,停留;“济”,渡河。
- 句意:黄昏时停留在汜水,想过河却没有船。呼喊很久船才来,夜里在黄河上渡了十里。
- “中流上滩潬,沙水不可详。惊波暗合遝,星宿争翻芒”:
- 字词:“滩潬”,沙滩;“合遝”,重叠。
- 句意:船到中流冲上沙滩,沙和水的情况难以分辨。惊涛暗地重叠,星星闪烁光芒。
- “辕马蹢躅鸣,左右泣仆童。甲午憩时门,临泉窥斗龙”:
- 字词:“蹢躅”,徘徊;“憩”,休息。
- 句意:辕马徘徊鸣叫,左右的仆童哭泣。甲午日在时门休息,到泉边观看龙斗。
- “东南出陈许,陂泽平茫茫。道边草木花,红紫相低昂”:
- 字词:“陂泽”,池塘;“低昂”,高低起伏。
- 句意:向东南出了陈许,池塘平阔茫茫一片。路边的草木花朵,红紫颜色高低起伏。
- “百里不逢人,角角雄雉鸣。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
- 字词:“角角”,象声词,形容雉鸣;“乃”,才。
- 句意:走了百里不见人,只听到雄雉角角鸣叫。走啊走啊到了二月末,才到了徐州的南疆。
- “下马步堤岸,上船拜吾兄。谁云经艰难,百口无夭殇”:
- 字词:“夭殇”,夭折。
- 句意:下马走到堤岸,上船拜见我的兄长。谁说经历了艰难,一家老小没有夭折的。
- “仆射南阳公,宅我睢水阳。箧中有余衣,盎中有余粮”:
- 字词:“仆射南阳公”,指张建封;“宅”,安置;“箧”,箱子;“盎”,罐子。
- 句意:仆射南阳公,把我安置在睢水北岸。箱子里有多余的衣服,罐子里有多余的粮食。
- “闭门读书史,窗户忽已凉。日念子来游,子岂知我情”:
- 字词:“忽”,忽然。
- 句意:闭门读书史,窗户忽然有了凉意。天天盼着你来看我,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情。
- “别离未为久,辛苦多所经。对食每不饱,共言无倦听”:
- 字词:“每”,常常。
- 句意:离别时间不算长,却经历了很多辛苦。对着食物常常吃不饱,和你交谈从不厌倦。
- “连延三十日,晨坐达五更。我友二三子,宦游在西京”:
- 字词:“连延”,连续;“宦游”,外出做官。
- 句意:连续相处三十天,从早晨坐到五更。我的两三个朋友,在西京做官。
- “东野窥禹穴,李翱观涛江。萧条千万里,会合安可逢”:
- 字词:“东野”,指孟郊;“禹穴”,传说中大禹的葬地。
- 句意:孟郊去探寻禹穴,李翱去观看江涛。相隔千万里一片萧条,何时才能再相聚。
- “淮之水舒舒,楚山直丛丛。子又舍我去,我怀焉所穷”:
- 字词:“舒舒”,舒缓的样子;“焉”,哪里。
- 句意:淮水舒缓流淌,楚山重重叠叠。你又要离开我,我的情怀哪里有尽头。
- “男儿不再壮,百岁如风狂。高爵尚可求,无为守一乡”:
- 字词:“无为”,不要。
- 句意:男儿不会再年轻,百年时光像狂风一样迅速。高官厚爵还可以追求,不要守着一个地方。
现代译文
这一天实在值得珍惜,这酒却不值得品尝。放下酒杯和你交谈,一起度过这美好的时光。
想起从前不认识你,孟郊从南方而来。他自夸有新收获,说你文章写得很棒。
我的名字隶属相府,想去见你却无法成行。思念你却见不到,各种思绪在心中翻涌。
当时正是月末,冬日早晨太阳在房宿。办完公事回来,听说你恰好到了城中。
派人用车把你接来,让你坐在中堂之上。敞开胸怀听你说话,常常符合我的期望。
孔子去世已久,仁义之道早已荒废。百家学说纷纷兴起,怪诞之说猖獗流行。
年长者坚守旧闻,年轻人习以为常。少见识的人实在难得,纯粹的古风早已消亡。
就像园子里种树,有根就容易生长。把你留下不让你走,安置在城西的馆舍。
时间没过多久,你就才华尽显。众人却指着嘲笑,说我没有眼力。
儿童害怕雷电,鱼鳖惊于夜光。州官举荐进士,选拔考试错误百出。
你驰骋文辞回答策问,文章光彩照人。宰相穿着朝服站立,宴会上演奏《鹿鸣》。
礼仪结束音乐停止,相互拜别送你到庭院。你离开不久,就声名远扬。
我私下欢喜又叹息,料想你会有所成就。人事无常突然变故,让我心中无比悲伤。
听说你考中进士,我正为宰相服丧。哀伤中遇喜讯,恍惚之间难以承受。
晚上住在偃师西边,在床上辗转反侧。夜里听说汴州叛乱,绕着墙壁彷徨行走。
我留下妻子儿女,仓促之间来不及带走。相见已无日期,甘愿承受离散之苦。
可爱的儿子还没断奶,想念他不能忘怀。仿佛他就在身边,耳朵听到他的哭声。
中途无法回去,一天也不能更改行程。不久传来消息,我家免于遭殃。
乘船顺汴水而下,向东前往彭城。为丧事赶到洛阳,回来路上来不及停留。
借道经过盟津,在山涧山冈中穿行。太阳西下入军营,瘦弱的马几乎僵死。
主人留我稍作停留,摆上酒我不敢推辞。恍惚之中心乱如狂,吃东西不知味道。
音乐只是轰轰作响,天亮后像野鸭飞翔般离去。黄昏停留在汜水,想过河却没船。
呼喊很久船才来,夜里在黄河渡了十里。船到中流冲上沙滩,沙水情况难以分辨。
惊涛暗地重叠,星星闪烁光芒。辕马徘徊鸣叫,仆童哭泣悲伤。
甲午日在时门休息,到泉边观看龙斗。向东南出了陈许,池塘平阔茫茫一片。
路边花草红紫起伏,走百里只闻雉鸣。二月末到了徐州南疆,下马拜见我的兄长。
谁说经历了艰难,一家老小都平安。仆射南阳公安置我,睢水北岸有衣有粮。
闭门读书窗户生凉,天天盼着你来。离别不久经历辛苦,和你交谈从不厌倦。
连续相处三十天,从早坐到五更。我的朋友在西京做官,孟郊去探寻禹穴。
李翱去观看江涛,相隔千里难相聚。淮水舒缓楚山重重,你又要离我而去。
我的情怀哪里有尽头,男儿不会再年轻。百年时光如狂风,高官厚爵可追求。不要守着一个地方。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唐德宗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当时韩愈在汴州董晋幕府任职,经孟郊介绍结识张籍。张籍以文章才学得到韩愈赏识,不久后张籍考中进士。然而,此时董晋去世,韩愈护送其灵柩离汴赴洛,途中遭遇汴州兵变,与家人离散,历经艰难险阻才与家人团聚。之后韩愈在徐州张建封幕府中,回忆起与张籍相识相知的过程以及自己这段时间的坎坷经历,写下此诗赠给张籍。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叙事详尽:全诗以时间为线索,详细叙述了与张籍相识、张籍考中进士、自己遭遇变故以及与家人团聚等一系列事件,情节完整,条理清晰,使读者能清晰地了解诗人这段时间的经历。
- 抒情真挚:在叙事过程中融入了深厚的情感,如对张籍才华的赞赏、对两人情谊的珍视,以及对自己遭遇变故的哀伤和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感慨,情真意切,打动读者。
- 对比衬托:如众人对张籍的嘲笑与张籍考中进士后声名远扬形成对比,突出了张籍的才华;自己哀伤时听到张籍考中进士的喜讯,以喜衬悲,更增添了内心的复杂情感。
-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自然,不事雕琢,用平实的语言叙述生活中的事件和自己的情感,却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例如“骄儿未绝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所,耳若闻啼声”,细腻地表达了对幼子的思念之情。
- 意境营造:通过对旅途艰辛的描写,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