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是元稹对一场梦境的记述与感慨。诗中先描述自己在蓬州西馆舍的凄凉处境和生病的状况,接着详细叙述梦中与裴相相见的情景,包括裴相的关怀、自己的建言等。梦醒后元稹悲从中来,又通过与僧人的交谈,回忆裴相对自己的知遇之恩,表达了对裴相的深切怀念以及对自身和友人命运的感慨。
感梦
荒邮屋舍坏,新雨田地泥。我病百日余,肌体顾若刲。
气填暮不食,早早掩窦圭。阴寒筋骨病,夜久灯火低。
忽然寝成梦,宛见颜如珪。似叹久离别,嗟嗟复凄凄。
问我何病痛,又叹何栖栖。答云痰滞久,与世复相暌。
重云痰小疾,良药固易挤。前时奉橘丸,攻疾有神功。
何不善和疗,岂独头有风。殷勤平生事,款曲无不终。
悲欢两相极,以是半日中。言罢相与行,行行古城里。
同行复一人,不识谁氏子。逡巡急吏来,呼唤愿且止。
驰至相君前,再拜复再起。启云吏有奉,奉命传所旨。
事有大惊忙,非君不能理。答云久就闲,不愿见劳使。
多谢致勤勤,未敢相唯唯。我因前献言,此事愚可料。
乱热由静消,理繁在知要。君如冬月阳,奔走不必召。
君如铜镜明,万物自可照。愿君许苍生,勿复高体调。
相君不我言,顾我再三笑。行行及城户,黯黯余日晖。
相君不我言,命我从此归。不省别时语,但省涕淋漓。
觉来身体汗,坐卧心骨悲。闪闪灯背壁,胶胶鸡去埘。
倦童颠倒寝,我泪纵横垂。泪垂啼不止,不止啼且声。
啼声觉僮仆,僮仆撩乱惊。问我何所苦,问我何所思。
我亦不能语,惨惨即路岐。前经新政县,今夕复明辰。
置置满心气,不得说向人。奇哉赵明府,怪我眉不伸。
云有北来僧,住此月与旬。自言辨贵骨,谓若识天真。
谈游费閟景,何不与逡巡。僧来为予语,语及昔所知。
自言有奇中,裴相未相时。读书灵山寺,住处接园篱。
指言他日贵,晷刻似不移。我闻僧此语,不觉泪歔欷。
因言前夕梦,无人一相谓。无乃裴相君,念我胸中气。
遣师及此言,使我尽前事。僧云彼何亲,言下涕不已。
我云知我深,不幸先我死。僧云裴相君,如君恩有几。
我云滔滔众,好直者皆是。唯我与白生,感遇同所以。
官学不同时,生小异乡里。拔我尘土中,使我名字美。
美名何足多,深分从此始。吹嘘莫我先,顽陋不我鄙。
往往裴相门,终年不曾履。相门多众流,多誉亦多毁。
如闻风过尘,不动井中水。前时予掾荆,公在期复起。
自从裴公无,吾道甘已矣。白生道亦孤,谗谤销骨髓。
司马九江城,无人一言理。为师陈苦言,挥涕满十指。
未死终报恩,师听此男子。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十月初二日,我行蓬州西。三十里有馆,有馆名芳溪”:
- 字词:“蓬州”,地名;“馆”,馆舍。
- 句意:十月初二这天,我走到蓬州西边。三十里处有个馆舍,名字叫芳溪。
- “荒邮屋舍坏,新雨田地泥。我病百日余,肌体顾若刲”:
- 字词:“荒邮”,荒凉的驿站;“刲”,割。
- 句意:荒凉的驿站房屋破败,刚下过雨田地泥泞。我生病一百多天了,身体好像被切割一样难受。
- “气填暮不食,早早掩窦圭。阴寒筋骨病,夜久灯火低”:
- 字词:“气填”,心中烦闷;“窦圭”,指门户;“阴寒”,阴冷的寒气。
- 句意:心中烦闷傍晚吃不下饭,早早地关上房门。阴冷的寒气让筋骨疼痛,夜深了灯火也昏暗。
- “忽然寝成梦,宛见颜如珪。似叹久离别,嗟嗟复凄凄”:
- 字词:“珪”,美玉,这里形容面容美好;“嗟嗟”,叹息声。
- 句意:忽然睡着了做了个梦,仿佛看见面容如玉的人。好像在感叹长久的离别,不停地叹息,神情凄楚。
- “问我何病痛,又叹何栖栖。答云痰滞久,与世复相暌”:
- 字词:“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暌”,分离。
- 句意:他问我有什么病痛,又叹息我为何如此忙碌不安。我回答说痰滞的毛病很久了,和世人也久已分离。
- “重云痰小疾,良药固易挤。前时奉橘丸,攻疾有神功”:
- 字词:“重云”,此处意义不太明确,推测是说病情;“挤”,治疗。
- 句意:他说痰病是小毛病,好药本来就容易治好。前些时候吃的橘丸,治病很有功效。
- “何不善和疗,岂独头有风。殷勤平生事,款曲无不终”:
- 字词:“和疗”,调理治疗;“款曲”,详细情况。
- 句意:为什么不好好调理治疗,难道只是头上有风病吗。他关切地询问我平生的事,把详细情况都问了个遍。
- “悲欢两相极,以是半日中。言罢相与行,行行古城里”: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悲和欢都到了极点,就这样过了半天。说完话我们一起行走,在古城里走着。
- “同行复一人,不识谁氏子。逡巡急吏来,呼唤愿且止”:
- 字词:“逡巡”,迟疑徘徊;“急吏”,匆忙的官吏。
- 句意:同行的还有一个人,不认识是谁家的子弟。迟疑间有个匆忙的官吏来了,呼喊着希望我们停下。
- “驰至相君前,再拜复再起。启云吏有奉,奉命传所旨”:
- 字词:“相君”,指裴相;“启”,禀告。
- 句意:官吏跑到裴相面前,拜了又拜后起身。禀告说自己有使命,奉命传达旨意。
- “事有大惊忙,非君不能理。答云久就闲,不愿见劳使”:
- 字词:“劳使”,烦劳驱使。
- 句意:说事情非常紧急忙乱,非您不能处理。裴相回答说自己已久处清闲,不愿被烦劳驱使。
- “多谢致勤勤,未敢相唯唯。我因前献言,此事愚可料”:
- 字词:“唯唯”,表示同意;“献言”,进言。
- 句意:多谢您如此殷勤,我不敢随便答应。我于是上前进言,说这件事我能预料。
- “乱热由静消,理繁在知要。君如冬月阳,奔走不必召”:
- 字词:“乱热”,混乱烦扰;“知要”,知道关键。
- 句意:混乱烦扰通过安静可以消除,处理繁杂事务关键在于抓住要点。您就像冬天的太阳,人们自然会奔走相投,不必召唤。
- “君如铜镜明,万物自可照。愿君许苍生,勿复高体调”:
- 字词:“高体调”,高傲的姿态。
- 句意:您就像明亮的铜镜,万物自然能映照清晰。希望您答应拯救苍生,不要再摆高傲的姿态。
- “相君不我言,顾我再三笑。行行及城户,黯黯余日晖”:
- 字词:“不我言”,即“不言我”,不跟我说话;“城户”,城门。
- 句意:裴相不跟我说话,只是看着我再三微笑。我们走到城门时,夕阳余晖黯淡。
- “相君不我言,命我从此归。不省别时语,但省涕淋漓”:
- 字词:“省”,记得。
- 句意:裴相还是不跟我说话,让我从此回去。不记得离别时说了什么,只记得泪水流淌。
- “觉来身体汗,坐卧心骨悲。闪闪灯背壁,胶胶鸡去埘”:
- 字词:“胶胶”,鸡叫声;“埘”,鸡窝。
- 句意:醒来后身体出了汗,坐着躺着心里都悲痛。灯光在墙壁后闪烁,鸡叫着离开鸡窝。
- “倦童颠倒寝,我泪纵横垂。泪垂啼不止,不止啼且声”:
- 字词:“倦童”,疲倦的童子。
- 句意:疲倦的童子睡得东倒西歪,我的泪水纵横流淌。泪水流个不停,哭个不停还发出声音。
- “啼声觉僮仆,僮仆撩乱惊。问我何所苦,问我何所思”:
- 字词:“觉”,惊醒;“撩乱”,杂乱。
- 句意:我的哭声惊醒了僮仆,僮仆们惊慌失措。问我有什么痛苦,问我在想什么。
- “我亦不能语,惨惨即路岐。前经新政县,今夕复明辰”:
- 字词:“惨惨”,悲伤的样子;“路岐”,路途。
- 句意:我也说不出话来,悲伤地踏上路途。前些时候经过新政县,今晚过去又是明天。
- “置置满心气,不得说向人。奇哉赵明府,怪我眉不伸”:
- 字词:“置置”,烦闷的样子;“明府”,对县令的尊称。
- 句意:烦闷的情绪充满心间,却不能向人诉说。奇怪啊赵县令,责怪我眉头不展。
- “云有北来僧,住此月与旬。自言辨贵骨,谓若识天真”:
- 字词:“月与旬”,一个月零十天;“天真”,人的本性。
- 句意:他说有个从北方来的僧人,在这里住了一个月零十天。自称能辨别贵人的骨相,好像能识别人的本性。
- “谈游费閟景,何不与逡巡。僧来为予语,语及昔所知”:
- 字词:“閟景”,好时光;“逡巡”,迟疑。
- 句意:和僧人交谈游玩能消磨好时光,为什么不迟疑一下去见见他呢。僧人来和我交谈,谈到了过去知道的事。
- “自言有奇中,裴相未相时。读书灵山寺,住处接园篱”:
- 字词:“奇中”,奇特地说中。
- 句意:僧人自称曾奇特地说中事情,裴相还没做宰相的时候。在灵山寺读书,住处挨着园篱。
- “指言他日贵,晷刻似不移。我闻僧此语,不觉泪歔欷”:
- 字词:“晷刻”,时刻;“歔欷”,抽泣声。
- 句意:他指着裴相说日后会显贵,时间好像都不会改变这个预言。我听了僧人这话,不禁抽泣流泪。
- “因言前夕梦,无人一相谓。无乃裴相君,念我胸中气”:
- 字词:“无乃”,莫非。
- 句意:于是说起前一晚的梦,没人可以诉说。莫非是裴相,念着我心中的闷气。
- “遣师及此言,使我尽前事。僧云彼何亲,言下涕不已”: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派这位僧人来说这些话,让我把往事都说出来。僧人问裴相和我什么关系,说着眼泪不停。
- “我云知我深,不幸先我死。僧云裴相君,如君恩有几”: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我说裴相很了解我,不幸比我先去世。僧人说像裴相对您这样的恩情能有几个。
- “我云滔滔众,好直者皆是。唯我与白生,感遇同所以”:
- 字词:“滔滔众”,众多的人;“感遇”,遭遇。
- 句意:我说众多的人里,喜好正直的人很多。只有我和白居易,遭遇相同原因一样。
- “官学不同时,生小异乡里。拔我尘土中,使我名字美”:
- 字词:“官学”,做官和求学;“生小”,从小。
- 句意:我们做官求学时间不同,从小生长在不同的乡里。裴相把我从尘土中提拔出来,让我有了好名声。
- “美名何足多,深分从此始。吹嘘莫我先,顽陋不我鄙”:
- 字词:“深分”,深厚的情分;“吹嘘”,宣扬;“顽陋”,愚笨浅陋。
- 句意:好名声算不了什么,深厚的情分从此开始。他宣扬我无人能比,不嫌弃我愚笨浅陋。
- “往往裴相门,终年不曾履。相门多众流,多誉亦多毁”:
- 字词:“履”,踏入;“众流”,各种人。
- 句意:我常常不去裴相的家门,一年到头都不进去。宰相家门有各种人往来,赞誉多诋毁也多。
- “如闻风过尘,不动井中水。前时予掾荆,公在期复起”:
- 字词:“掾荆”,在荆州做属官;“期复起”,期望再次被起用。
- 句意:就像听到风吹过尘土,井水不会动摇。前些时候我在荆州做属官,裴相在时期望能再次被起用。
- “自从裴公无,吾道甘已矣。白生道亦孤,谗谤销骨髓”:
- 字词:“吾道”,我的志向;“谗谤”,谗言诽谤。
- 句意:自从裴公去世,我的志向甘愿就此终结。白居易的处境也孤单,谗言诽谤深入骨髓。
- “司马九江城,无人一言理。为师陈苦言,挥涕满十指”:
- 字词:“司马九江城”,指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陈苦言”,诉说痛苦的话。
- 句意:他被贬为江州司马,没人说一句公道话。我向僧人诉说痛苦的话,泪水沾满十指。
- “未死终报恩,师听此男子”: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只要没死终究会报恩,师傅听听我这个男子汉的话。
现代译文
十月初二这天,我走到蓬州西边。三十里处有个馆舍,名字叫芳溪。
荒凉的驿站房屋破败,刚下过雨田地泥泞。我生病一百多天了,身体好像被切割一样难受。
心中烦闷傍晚吃不下饭,早早地关上房门。阴冷的寒气让筋骨疼痛,夜深了灯火也昏暗。
忽然睡着了做了个梦,仿佛看见面容如玉的人。好像在感叹长久的离别,不停地叹息,神情凄楚。
他问我有什么病痛,又叹息我为何如此忙碌不安。我回答说痰滞的毛病很久了,和世人也久已分离。
他说痰病是小毛病,好药本来就容易治好。前些时候吃的橘丸,治病很有功效。
为什么不好好调理治疗,难道只是头上有风病吗。他关切地询问我平生的事,把详细情况都问了个遍。
悲和欢都到了极点,就这样过了半天。说完话我们一起行走,在古城里走着。
同行的还有一个人,不认识是谁家的子弟。迟疑间有个匆忙的官吏来了,呼喊着希望我们停下。
官吏跑到裴相面前,拜了又拜后起身。禀告说自己有使命,奉命传达旨意。
说事情非常紧急忙乱,非您不能处理。裴相回答说自己已久处清闲,不愿被烦劳驱使。
多谢您如此殷勤,我不敢随便答应。我于是上前进言,说这件事我能预料。
混乱烦扰通过安静可以消除,处理繁杂事务关键在于抓住要点。您就像冬天的太阳,人们自然会奔走相投,不必召唤。
您就像明亮的铜镜,万物自然能映照清晰。希望您答应拯救苍生,不要再摆高傲的姿态。
裴相不跟我说话,只是看着我再三微笑。我们走到城门时,夕阳余晖黯淡。
裴相还是不跟我说话,让我从此回去。不记得离别时说了什么,只记得泪水流淌。
醒来后身体出了汗,坐着躺着心里都悲痛。灯光在墙壁后闪烁,鸡叫着离开鸡窝。
疲倦的童子睡得东倒西歪,我的泪水纵横流淌。泪水流个不停,哭个不停还发出声音。
我的哭声惊醒了僮仆,僮仆们惊慌失措。问我有什么痛苦,问我在想什么。
我也说不出话来,悲伤地踏上路途。前些时候经过新政县,今晚过去又是明天。
烦闷的情绪充满心间,却不能向人诉说。奇怪啊赵县令,责怪我眉头不展。
他说有个从北方来的僧人,在这里住了一个月零十天。自称能辨别贵人的骨相,好像能识别人的本性。
和僧人交谈游玩能消磨好时光,为什么不迟疑一下去见见他呢。僧人来和我交谈,谈到了过去知道的事。
僧人自称曾奇特地说中事情,裴相还没做宰相的时候。在灵山寺读书,住处挨着园篱。
他指着裴相说日后会显贵,时间好像都不会改变这个预言。我听了僧人这话,不禁抽泣流泪。
于是说起前一晚的梦,没人可以诉说。莫非是裴相,念着我心中的闷气。
派这位僧人来说这些话,让我把往事都说出来。僧人问裴相和我什么关系,说着眼泪不停。
我说裴相很了解我,不幸比我先去世。僧人说像裴相对您这样的恩情能有几个。
我说众多的人里,喜好正直的人很多。只有我和白居易,遭遇相同原因一样。
我们做官求学时间不同,从小生长在不同的乡里。裴相把我从尘土中提拔出来,让我有了好名声。
好名声算不了什么,深厚的情分从此开始。他宣扬我无人能比,不嫌弃我愚笨浅陋。
我常常不去裴相的家门,一年到头都不进去。宰相家门有各种人往来,赞誉多诋毁也多。
就像听到风吹过尘土,井水不会动摇。前些时候我在荆州做属官,裴相在时期望能再次被起用。
自从裴公去世,我的志向甘愿就此终结。白居易的处境也孤单,谗言诽谤深入骨髓。
他被贬为江州司马,没人说一句公道话。我向僧人诉说痛苦的话,泪水沾满十指。
只要没死终究会报恩,师傅听听我这个男子汉的话。
创作背景
元稹生活在唐朝,当时政治斗争复杂。裴度是元稹的好友,也是朝廷重要官员,他与元稹志同道合,在政治上相互支持。此诗创作于裴度去世后,元稹当时正处于被贬的困境,身体患病,心境凄凉。在这样的背景下,元稹梦到了裴度,醒来后写下这首诗,以表达对裴度的怀念和对自身及友人命运的感慨。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虚实结合:诗中前半部分详细描写梦境,梦中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