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事一首次韵祝朝奉十一丈

· 晁补之

平生交游情,独处不可乍。
那为一马饮,浊水喷百马。
弦歌高楼上,但恨知者寡。
丈人遗世心,口语傥能借。
不然抱幽璞,终岁裹幞帊。
坐令青蝇繁,暂出刑两踝。
儒冠成自误,归去无屋瓦。
赖逢里中贤,筑室各萧洒。
及时秫麦贱,樽酒得同把。
安能效干没,肩与市人亚。
居然邑里号,曾墨为还驾。
况在灶奥间,欲耻王孙贾。
东方钱二百,得米稚啼嗄。
嘲笑坐穷辰,无肉饱伏假。
尚闻剥啄声,聊复屣屐迓。
子常妙工诗,苏李掩曹谢。
有时醉酕醄,大笑翻盏斝。
倒床鼻息恶,唤起对残灺。
复古志尚奇,众竞方独暇。
扪虱与人言,岂不逢谴讶。
崇朝洁腹坐,往往食旁舍。
子固业少成,议论媲风雅。
尝闻庄生说,乃慕巨鱼化。
平居似晏子,志念能自下。
而我独迂疏,通人所讥骂。
正赖觞咏中,得意自陶写。
留连接清晤,欲起不能罢。
是时春雨余,桑密鸠鸣野。
城隅园圃近,款段亦时跨。
便恐百卉阑,晼晚侵朱夏。
人生形骸累,未免俗情诈。
此理岂外求,犹烦詹尹卦。
清风穆然在,如渴啖甘蔗。
况我自散材,谷口躬耕者。
去年秋不在,匏瓠缘庭架。
低回迫荣利,妻子怜王霸。
横经亦彊颜,己取或人舍。
但虑宰我愚,松柏谈三社。
翛然一室内,黄卷开佳话。
尺璧竞寸阴,宁复当论价。
吟哦愁肝肾,蟋蟀吊长夜。
鄙俚颇近情,持用自悲诧。
功名与道义,熊掌偕鱼炙。
二事良难兼,夫子贤点也。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晁补之依韵和祝朝奉十一丈的唱和之作。诗中抒发了诗人对友情的珍视,描述了自己与友人相聚时的饮酒赋诗、畅谈交流之乐。同时,也感慨自身的境遇,表达了在仕途不顺、生活困窘下对道义的坚守以及对人生抉择的思考,展现出复杂的情感与心境。

逐句注释

  • “平生交游情,獨處不可乍”:
    • 字词:“乍”,突然。
    • 句意:平生看重交游之情,突然独处难以忍受。
  • “那爲一馬飲,濁水噴百馬”:
    • 字词:用“一马饮浊水,百马不敢饮”的典故,比喻一人的不良行为影响众人。
    • 句意:怎能因为一匹马饮了浊水,就使百匹马都受到影响。
  • “弦歌高樓上,但恨知者寡”:
    • 字词:“弦歌”,指以琴瑟伴奏而歌,代指高雅的音乐或文艺活动。
    • 句意:在高楼上弹琴唱歌,只遗憾知音太少。
  • “丈人遺世心,口語儻能借”:
    • 字词:“丈人”,对祝朝奉十一丈的尊称;“遗世心”,超脱尘世的心境;“傥”,同“倘”,倘若。
    • 句意:您有超脱尘世之心,倘若能借您的言语来开导我。
  • “不然抱幽璞,終歲裹幞帊”:
    • 字词:“幽璞”,指美好的璞玉,比喻人的才德;“幞帊”,包裹东西的布。
    • 句意:不然我就像抱着美玉,终年用布包裹着,无人赏识。
  • “坐令青蠅繁,暫出刑兩踝”:
    • 字词:“青蝇”,比喻进谗言的小人;“刑两踝”,可能指遭受小人谗害而受罚。
    • 句意:因小人谗言众多,暂时遭受惩罚。
  • “儒冠成自誤,歸去無屋瓦”:
    • 字词:化用杜甫“儒冠多误身”诗句。
    • 句意:读书求仕反而耽误了自己,想回去却连房子都没有。
  • “頼逢里中賢,築室各萧洒”:
    • 字词:“里中贤”,指乡里的贤人,这里可能指祝朝奉十一丈等友人。
    • 句意:幸亏遇到乡里的贤人,大家建房居住,都很潇洒自在。
  • “及時秫麥賤,樽酒得同把”:
    • 字词:“秫麦”,指粮食;“把”,持,拿。
    • 句意:趁着粮食便宜的时候,能和大家一起举杯饮酒。
  • “安能效乾沒,肩與市人亞”:
    • 字词:“乾没”,指冒险逐利;“肩舆”,轿子;“亚”,等同。
    • 句意:怎么能效仿那些冒险逐利之人,像市井之人一样乘坐轿子。
  • “居然邑里號,曾墨爲還駕”:
    • 字词:“邑里号”,乡里的名号;“曾墨”,可能指曾子和墨子,这里代指贤德之人;“还驾”,回车,指来访。
    • 句意:竟然在乡里有了名号,贤德之人还来拜访。
  • “况在竈奧間,欲恥王孫賈”:
    • 字词:“灶奥间”,指狭小的地方;“王孙贾”,春秋时卫灵公的大臣,这里用其典故,具体含义需结合上下文理解为以某种行为为耻。
    • 句意:何况身处狭小之地,想以王孙贾的行为为耻。
  • “東方錢二百,得米稚啼嗄”:
    • 字词:“东方”,可能指东方朔;“嗄”,声音嘶哑。
    • 句意:像东方朔那样只有二百钱,买米回来孩子饿得哭哑了嗓子。
  • “嘲笑坐窮辰,無肉飽伏假”:
    • 字词:“坐穷辰”,因处于穷困之时;“伏假”,三伏天的假期。
    • 句意:因处于穷困之时被人嘲笑,三伏天也只能饿着肚子。
  • “尚聞剝啄聲,聊復屣屐迓”:
    • 字词:“剥啄”,敲门声;“屣屐”,拖着鞋子;“迓”,迎接。
    • 句意:还听到敲门声,就拖着鞋子去迎接。
  • “子常妙工詩,蘇李掩曹謝”:
    • 字词:“子常”,可能是友人名字;“苏李”,指苏武和李陵,以诗歌著称;“曹谢”,指曹植和谢灵运。
    • 句意:您写诗非常精妙,诗才超过了苏武、李陵,掩盖了曹植、谢灵运。
  • “有時醉酕醄,大笑翻盞斝”:
    • 字词:“酕醄”,大醉的样子;“盏斝”,酒杯。
    • 句意:有时喝得大醉,大笑时打翻了酒杯。
  • “倒床鼻息惡,喚起對殘灺”:
    • 字词:“残灺”,残烛。
    • 句意:倒在床上鼾声如雷,被叫醒后对着残烛。
  • “復古志尚奇,衆競方獨暇”:
    • 字词:“复古”,可能指友人名字;“尚奇”,崇尚奇特。
    • 句意:复古志向崇尚奇特,众人都在竞争时他却独得闲暇。
  • “捫蝨與人言,豈不逢譴訝”:
    • 字词:用王猛扪虱而谈的典故,指不拘小节、放达直言。
    • 句意:像王猛那样扪虱与人交谈,难道不会遭人谴责惊讶吗?
  • “崇朝潔腹坐,往往食旁舍”:
    • 字词:“崇朝”,从天亮到早饭时,指时间短;“洁腹”,空腹。
    • 句意:有时一早上饿着肚子坐着,常常到邻居家去吃饭。
  • “子固業少成,議論媲風雅”:
    • 字词:“子固”,可能是友人名字;“媲”,媲美。
    • 句意:子固年少有成,议论可以和风雅之辞媲美。
  • “嘗聞莊生說,乃慕巨魚化”:
    • 字词:用《庄子·逍遥游》中鲲化为鹏的典故。
    • 句意:曾听闻庄子的学说,于是仰慕像巨鱼化为大鹏那样的变化。
  • “平居似晏子,志念能自下”:
    • 字词:“晏子”,指晏婴,以谦逊著称。
    • 句意:平时像晏子一样,志向和意念能够自甘低下。
  • “而我獨迂疏,通人所譏駡”:
    • 字词:“迂疏”,迂腐疏阔。
    • 句意:而我却迂腐疏阔,被通达之人讥讽责骂。
  • “正頼觴詠中,得意自陶寫”:
    • 字词:“觞咏”,饮酒赋诗;“陶写”,抒发。
    • 句意:正依靠着饮酒赋诗,在其中得意地抒发情感。
  • “留連接清晤,欲起不能罷”:
    • 字词:“清晤”,清雅的会晤。
    • 句意:留恋与大家清雅的会晤,想起身离开却不能作罢。
  • “是時春雨餘,桑密鳩鳴野”: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这时春雨刚过,桑林茂密,野地里鸠鸟鸣叫。
  • “城隅園圃近,款段亦時跨”:
    • 字词:“款段”,指慢行的马。
    • 句意:城边的园圃很近,也时常骑着慢马去游玩。
  • “便恐百卉闌,晼晚侵朱夏”:
    • 字词:“阑”,尽;“晼晚”,日暮,这里指时光渐晚;“朱夏”,夏天。
    • 句意:就担心百花凋谢,时光渐晚进入夏天。
  • “人生形骸累,未免俗情詐”:
    • 字词:“形骸累”,身体的拖累;“俗情诈”,世俗的虚伪之情。
    • 句意:人生受身体拖累,难免有世俗的虚伪之情。
  • “此理豈外求,猶煩詹尹卦”:
    • 字词:“詹尹”,《楚辞·卜居》中为屈原占卜的人,这里指占卜。
    • 句意:这个道理难道要向外寻求吗,还烦劳去占卜。
  • “清風穆然在,如渴啗甘蔗”:
    • 字词:“穆然”,和畅的样子。
    • 句意:清风和畅地吹拂着,就像口渴时吃甘蔗一样惬意。
  • “況我自散材,谷口躬耕者”:
    • 字词:“散材”,无用之材;“谷口躬耕者”,指隐居躬耕之人。
    • 句意:何况我本就是无用之材,像在谷口躬耕的人一样。
  • “去年秋不在,匏瓠緣庭架”:
    • 字词:“匏瓠”,葫芦类植物。
    • 句意:去年秋天不在家,葫芦藤蔓爬满了庭院的架子。
  • “低回迫榮利,妻子憐王霸”:
    • 字词:“低回”,徘徊;“王霸”,东汉隐士,其妻支持他隐居。这里指因追求名利而徘徊,妻子像王霸的妻子一样怜惜自己。
    • 句意:为了名利而徘徊,妻子像王霸的妻子一样怜惜我。
  • “橫經亦彊顔,己取或人捨”:
    • 字词:“横经”,横陈经书,指讲学;“强颜”,勉强做出笑容。
    • 句意:勉强讲学,自己有所收获却被别人舍弃。
  • “但慮宰我愚,松柏談三社”:
    • 字词:“宰我”,孔子弟子,曾因问三年之丧而被孔子批评;“松柏谈三社”,具体含义较隐晦,可能指像宰我一样因言论不当而遭人非议。
    • 句意:只担心自己像宰我一样愚笨,因不当言论而被人非议。
  • “翛然一室內,黄卷開佳話”:
    • 字词:“翛然”,自在超脱的样子;“黄卷”,指书籍。
    • 句意:在一间屋子里自在超脱,打开书籍谈论佳话。
  • “尺璧競寸陰,寧復當論價”:
    • 字词:“尺璧竞寸阴”,用“尺璧非宝,寸阴是竞”的典故,指珍惜光阴。
    • 句意:珍惜光阴,怎么还能去论价格呢。
  • “吟哦愁肝腎,蟋蟀吊長夜”:
    • 字词:“愁肝肾”,形容吟诗绞尽脑汁;“吊”,陪伴。
    • 句意:吟诗绞尽脑汁,只有蟋蟀陪伴着漫长的夜晚。
  • “鄙俚頗近情,持用自悲詫”:
    • 字词:“鄙俚”,粗俗;“悲诧”,悲叹诧异。
    • 句意:这些粗俗的话倒也近于实情,就用它来自我悲叹诧异吧。
  • “功名與道義,熊掌偕魚炙”:
    • 字词: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典故。
    • 句意:功名和道义,就像熊掌和鱼一样难以兼得。
  • “二事良難兼,夫子賢點也”:
    • 字词:“夫子”,指祝朝奉十一丈;“点”,指孔子弟子曾点,这里认为祝朝奉像曾点一样贤德。
    • 句意:这两件事实在难以兼顾,您像曾点一样贤德。

现代译文

平生看重交游的情谊,突然独处实在难以忍受。
怎能让一匹马饮了浊水,影响百匹马也不能饮清。
在高楼上弹琴唱歌,只可惜知音实在太少。
您有超脱尘世的心境,倘若能借您言语把我开导。
不然我像抱着美玉无人赏,终年用布包裹暗自伤。
因小人谗言多遭祸殃,暂时受罚心内好凄凉。
读书求仕反把自己误,想回家乡却无片瓦住。
幸亏遇到乡里贤德人,建房居住自在又安身。
趁着粮食便宜的时光,能和大家举杯共举觞。
怎能效仿逐利的小人,像市井之徒乘轿去奔忙。
居然在乡里有了好名声,贤德之人还来把我访。
何况身处狭小的地方,要以王孙贾的行为为耻样。
像东方朔只有二百钱,买米回来孩子饿得哭声哑。
因穷困被人嘲笑多尴尬,三伏天也只能饿肚子呀。
听到敲门声我拖着鞋,赶忙出去把客人来迎接。
您写诗的才华真是妙,超过了苏李和曹谢。
有时喝得酩酊大醉后,大笑时把酒杯都打翻。
倒在床上鼾声如雷响,被叫醒后对着残烛光。
复古志向奇特不寻常,众人竞争他却自安祥。
像王猛扪虱与人把话讲,难道不会遭人来责难。
有时一早上饿着肚子坐,常常到邻居家去把饭裹。
子固年少有成有见识,议论可比风雅之文辞。
曾听闻庄子巨鱼化鹏事,仰慕那样的变化有大志。
平时像晏子一样能谦逊,志向意念自甘居人后。
而我迂腐疏阔太无用,被通达之人讥讽在口中。
正依靠饮酒赋诗来抒怀,在其中得意把情感来排。
留恋与大家清雅的会晤,想起身离开却难以停住。
这时春雨刚过景色新,桑林茂密鸠鸟在野地鸣。
城边园圃离得并不远,时常骑着慢马去游玩。
就担心百花很快会凋残,时光渐晚夏天就要到眼前。
人生受身体拖累真无奈,难免有世俗的虚伪之情在。
这个道理何须向外求,还烦劳占卜实在没必要。
清风吹拂和畅又美妙,就像口渴吃甘蔗般逍遥。
何况我本就是无用材,像谷口躬耕之人把身埋。
去年秋天我不在家中,葫芦藤蔓爬满庭院棚。
为名利徘徊心难定,妻子像王霸之妻把我怜。
勉强讲学强颜欢笑间,自己有收获却被人轻看。
只担心自己像宰我般愚笨,因不当言论遭人来批评。
在一间屋里自在又超脱,打开书籍谈论好生活。
珍惜光阴怎能论价格,吟诗绞尽脑汁有蟋蟀陪着。
这些粗俗之话倒近实情,就用它来自我悲叹与伤情。
功名和道义难以都拥有,就像熊掌和鱼不能同时有。
这两件事实在难兼顾,您像曾点一样贤德令人慕。

创作背景

晁补之生活在北宋时期,政治上党争激烈。他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这首诗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诗中可以看出他在经历仕途不顺、生活困窘后,与友人相聚时有感而发。可能是在与祝朝奉十一丈等友人交往过程中,借唱和的方式抒发自己内心的复杂情感,包括对友情的珍视、对自身境遇的感慨以及对人生抉择的思考。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用典丰富: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一马饮浊水,百马不敢饮”“王猛扪虱而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曾点之志”等。这些典故的运用使诗歌内容更加丰富深厚,含蓄地表达了诗人的情感和思想,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表现力。
    • 人物刻画:通过对友人子常、复古、子固等的描述,展现了不同友人的性格特点和才华。如“子常妙工诗,苏李掩曹谢”突出子常的诗才,“复古志尚奇,众竞方独暇”刻画复古的独特志向,使人物形象跃然纸上。
    • 情景交融:“是时春雨余,桑密鸠鸣野。城隅园圃近,款段亦时跨”等诗句,描绘了春雨后的自然景色和诗人的闲适生活场景,将诗人在与友人相聚时的愉悦心情融入其中,景中含情,情由景生。
  • 语言特色:语言较为质朴自然,虽用典较多但并不晦涩难懂。诗句长短错落,富有节奏感。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