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葛闳寺丞接花歌

· 范仲淹

江城有卒老且贫,憔悴抱关良苦辛。
众中忽闻语声好,知是北来京洛人。
我试问云何至是,欲语汍澜堕双泪。
斯须收泪始能言,生自东都富贵地。
家有城南锦绣园,少年止以花为事。
黄金用尽无他能,却作琼林苑中吏。
年年中使先春来,晓宣口敕修花台。
奇芬异卉百余品,求新换旧争栽培。
犹恐君王厌颜色,群芳只似寻常开。
幸有神仙接花术,更向都城求绝匹。
梁王苑里索妍姿,石氏园中搜淑质。
金刀玉尺裁量妙,香膏腻壤弥缝密。
回得东皇造化工,五色敷华异平日。
一朝宠爱归牡丹,千花相笑妖娆难。
窃药嫦娥新换骨,婵娟不似人间看。
太平天子春游好,金明柳色笼黄道。
道南楼殿五云高,钧天捧上蓬莱岛。
四边桃李不胜春,何况花王对玉宸。
国色精明动韶景,天香旖旎飘芳尘。
特奏霓裳羽衣曲,千官献寿罗星辰。
兑悦临轩逾数刻,花吏此时方得色。
白银红锦满牙床,拜赐仗前生羽翼。
惟观风景不忧身,一心岁岁供春职。
中途得罪情多故,刻木在前何敢诉。
窜来江外知几年,骨肉无音雁空度。
北人情况异南人,萧洒溪山苦无趣。
子规啼处血为花,黄梅熟时雨如雾。
多愁多恨信伤人,今年不及去年身。
目昏耳重精力减,复有乡心难具陈。
我闻此语聊悒悒,近曾侍从班中立。
朝违日下暮天涯,不学尔曹向隅泣。
人生荣辱如浮云,悠悠天地胡能执。
贾谊文才动汉家,当时不免来长沙。
幽求功业开元盛,亦作流人过梅岭。
我无一事逮古人,谪官却得神仙境。
自可优优乐名教,曾不恓恓吊形影。
接花之技尔则奇,江乡卑湿何能施。
吾皇又诏还淳朴,组绣文章皆弃遗。
上林将议赐民畋,似昔繁华徒尔为。
西都尚有名园处,我欲抽身希白傅。
一日天恩放尔归,相逐栽花洛阳去。

简要说明

这首诗以一位花吏的经历为线索,先描述花吏从洛阳富贵之地的花匠成为琼林苑中吏,经历花事的辉煌,后因得罪而被贬江外,生活困苦且思乡情切。诗人借花吏的遭遇,表达了对人生荣枯无常的感慨,同时以贾谊、幽求等人为例宽慰自己和花吏,最后表示若有机会愿与花吏一同回洛阳栽花。

逐句注释

  • “江城有卒老且贫,憔悴抱关良苦辛”:
    • 字词:“江城”,江边的城市;“抱关”,守门。
    • 句意:江边城市有个年老且贫穷的士卒,面容憔悴守着城门十分辛苦。
  • “众中忽闻语声好,知是北来京洛人”:
    • 字词:“京洛”,指洛阳。
    • 句意:在人群中忽然听到他说话声音很好听,知道他是从北方洛阳来的人。
  • “我试问云何至是,欲语汍澜堕双泪”:
    • 字词:“汍澜”,流泪的样子。
    • 句意:我试着问他为何到这般境地,他想说话时泪水不断落下。
  • “斯须收泪始能言,生自东都富贵地”:
    • 字词:“斯须”,一会儿;“东都”,洛阳。
    • 句意:一会儿他收住眼泪才开始说话,说自己出生在洛阳那富贵之地。
  • “家有城南锦绣园,少年止以花为事”:
    • 字词:无。
    • 句意:家里有城南那像锦绣一样的园子,少年时只把养花作为自己的事。
  • “黄金用尽无他能,却作琼林苑中吏”:
    • 字词:“琼林苑”,宋代皇家园林。
    • 句意:黄金花完了没有其他技能,于是成了琼林苑中的官吏。
  • “年年中使先春来,晓宣口敕修花台”:
    • 字词:“中使”,宫廷使者;“口敕”,皇帝的口头命令。
    • 句意:年年宫廷使者在春天前就来了,清晨宣布皇帝的命令修建花台。
  • “奇芬异卉百余品,求新换旧争栽培”:
    • 字词:无。
    • 句意:有一百多种奇异芬芳的花卉,不断求新换旧地争着栽培。
  • “犹恐君王厌颜色,群芳只似寻常开”:
    • 字词:无。
    • 句意:还怕君王厌倦了花的颜色,众多花卉都像平常一样开放。
  • “幸有神仙接花术,更向都城求绝匹”:
    • 字词:“接花术”,嫁接花卉的技术。
    • 句意:幸亏有神奇的接花技术,再到都城去寻找最出色的花卉。
  • “梁王苑里索妍姿,石氏园中搜淑质”:
    • 字词:“梁王苑”,汉代梁孝王的园林;“石氏园”,晋代石崇的金谷园,这里泛指名园。
    • 句意:到梁王的园林里寻找美丽的花姿,到石氏的园子里搜寻优良的花质。
  • “金刀玉尺裁量妙,香膏腻壤弥缝密”:
    • 字词:无。
    • 句意:用金刀玉尺巧妙地裁剪,用香膏和肥沃的土壤紧密地嫁接。
  • “回得东皇造化工,五色敷华异平日”:
    • 字词:“东皇”,司春之神。
    • 句意:唤回了东皇的造化之功,花卉五色绽放比平日更加艳丽。
  • “一朝宠爱归牡丹,千花相笑妖娆难”:
    • 字词:无。
    • 句意:一旦君王的宠爱都给了牡丹,千朵花都显得不如牡丹妖娆。
  • “窃药嫦娥新换骨,婵娟不似人间看”:
    • 字词:用嫦娥窃药奔月的典故,形容牡丹的美丽超凡。
    • 句意:如同窃药的嫦娥换了新骨,美丽得不像人间能看到的。
  • “太平天子春游好,金明柳色笼黄道”:
    • 字词:“金明”,金明池;“黄道”,天子所行之路。
    • 句意:太平天子喜欢春天出游,金明池边柳色笼罩着天子行走的道路。
  • “道南楼殿五云高,钧天捧上蓬莱岛”:
    • 字词:“五云”,五色云;“钧天”,天上的音乐;“蓬莱岛”,传说中的仙岛。
    • 句意:道路南边的楼殿高耸入五色云中,仿佛把天上的音乐和蓬莱岛都捧了上来。
  • “四边桃李不胜春,何况花王对玉宸”:
    • 字词:“花王”,指牡丹;“玉宸”,指皇帝。
    • 句意:四周的桃李都在春天里盛开不过来,何况牡丹面对皇帝呢。
  • “国色精明动韶景,天香旖旎飘芳尘”:
    • 字词:“国色”“天香”都指牡丹。
    • 句意:牡丹国色明艳触动了美好的春光,香气旖旎飘散着芬芳的尘土。
  • “特奏霓裳羽衣曲,千官献寿罗星辰”:
    • 字词:“霓裳羽衣曲”,唐代宫廷乐舞。
    • 句意:特意演奏《霓裳羽衣曲》,千名官员像星辰一样排列着为皇帝祝寿。
  • “兑悦临轩逾数刻,花吏此时方得色”:
    • 字词:“兑悦”,喜悦;“临轩”,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
    • 句意:皇帝喜悦地在殿前停留了好几刻,花吏这时才得意起来。
  • “白银红锦满牙床,拜赐仗前生羽翼”:
    • 字词:“牙床”,一种坐具。
    • 句意:白银和红锦堆满了牙床,花吏在仪仗前拜谢恩赐仿佛生了羽翼一般荣耀。
  • “惟观风景不忧身,一心岁岁供春职”:
    • 字词:无。
    • 句意:只观赏风景不担忧自身,一心每年做好掌管春天花卉的职责。
  • “中途得罪情多故,刻木在前何敢诉”:
    • 字词:“刻木”,指刑具。
    • 句意:中途得罪人有很多缘故,面对刑具怎敢申诉。
  • “窜来江外知几年,骨肉无音雁空度”:
    • 字词:“江外”,江南;“雁”,同“雁”。
    • 句意:被贬到江南不知道多少年了,和亲人没有音信,大雁白白地飞过。
  • “北人情况异南人,萧洒溪山苦无趣”:
    • 字词:无。
    • 句意:北方人的心境和南方人不同,这里潇洒的溪山也觉得毫无趣味。
  • “子规啼处血为花,黄梅熟时雨如雾”:
    • 字词:“子规”,杜鹃鸟。
    • 句意:子规啼叫的地方有杜鹃花像血一样红,黄梅成熟的时候雨像雾一样。
  • “多愁多恨信伤人,今年不及去年身”:
    • 字词:无。
    • 句意:忧愁和怨恨真的伤人,今年身体不如去年了。
  • “目昏耳重精力减,复有乡心难具陈”:
    • 字词:无。
    • 句意:眼睛昏花耳朵不灵精力减退,又有思乡之情难以详细诉说。
  • “我闻此语聊悒悒,近曾侍从班中立”:
    • 字词:“悒悒”,忧愁的样子。
    • 句意:我听了这些话有些忧愁,最近我还曾在侍从的行列中站立。
  • “朝违日下暮天涯,不学尔曹向隅泣”:
    • 字词:“日下”,指京城。
    • 句意:早上还在京城傍晚就到了天涯,我不会像你们一样独自哭泣。
  • “人生荣辱如浮云,悠悠天地胡能执”:
    • 字词:无。
    • 句意:人生的荣辱像浮云一样,广阔天地怎能执着于此。
  • “贾谊文才动汉家,当时不免来长沙”:
    • 字词:用贾谊被贬长沙的典故。
    • 句意:贾谊的文才震动了汉朝,当时也不免被贬到长沙。
  • “幽求功业开元盛,亦作流人过梅岭”:
    • 字词:“幽求”,指刘幽求,唐代开元功臣,后被贬。
    • 句意:刘幽求在开元盛世有很大功业,也被贬为流人经过梅岭。
  • “我无一事逮古人,谪官却得神仙境”:
    • 字词:“逮”,及,比得上。
    • 句意:我没有一件事能比得上古人,被贬官却到了像神仙一样的境地。
  • “自可优优乐名教,曾不恓恓吊形影”:
    • 字词:“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封建礼教;“恓恓”,悲伤的样子。
    • 句意:自己可以悠然地享受名教,不曾悲伤地顾影自怜。
  • “接花之技尔则奇,江乡卑湿何能施”:
    • 字词:无。
    • 句意:你的接花技术很神奇,江南地方低洼潮湿怎么能施展呢。
  • “吾皇又诏还淳朴,组绣文章皆弃遗”:
    • 字词:“组绣文章”,指华丽的事物。
    • 句意:我们皇帝又下诏回归淳朴,那些华丽的东西都被抛弃了。
  • “上林将议赐民畋,似昔繁华徒尔为”:
    • 字词:“上林”,上林苑;“畋”,打猎。
    • 句意:上林苑将要商议赐给百姓打猎,过去的繁华只是徒劳罢了。
  • “西都尚有名园处,我欲抽身希白傅”:
    • 字词:“西都”,指洛阳;“白傅”,指白居易。
    • 句意:洛阳还有有名的园林,我想抽身效仿白居易。
  • “一日天恩放尔归,相逐栽花洛阳去”:
    • 字词:无。
    • 句意:有一天皇恩浩荡放你回去,我们一起到洛阳去栽花。

现代译文

江边城市有个又老又穷的士卒,面容憔悴守城门十分辛苦。
在人群中忽然听到他声音好听,知道是从北方洛阳来的人。
我问他为何到这般境地,他话未出口泪水先流。
一会儿收住泪开始诉说,说自己出生在洛阳富贵地。
家里有城南锦绣般的园子,少年时只以养花为事。
黄金花光没别的本事,成了琼林苑中的官吏。
年年宫廷使者春天前就来,清晨宣布皇帝命令修花台。
一百多种奇异花卉,不断求新换旧来栽培。
还怕君王厌倦花色,众花像平常一样开。
幸亏有神奇接花技术,到都城找最出色的花卉。
到梁王、石氏的园林里搜寻,用金刀玉尺巧妙裁剪,用香膏沃土紧密嫁接。
唤回东皇造化之功,花卉五色比平日更艳丽。
一旦君王宠爱牡丹,千花就不如牡丹妖娆。
牡丹如窃药嫦娥换骨,美得不似人间所有。
太平天子爱春天出游,金明池柳色笼罩御道。
道南楼殿高耸入云,仿佛捧上蓬莱仙岛。
四周桃李在春天盛开不过来,何况牡丹面对皇帝。
牡丹国色明艳触动春光,香气旖旎飘散芬芳。
特意演奏《霓裳羽衣曲》,千官像星辰排列为皇帝祝寿。
皇帝喜悦在殿前停留许久,花吏这时才得意。
白银红锦堆满牙床,花吏在仪仗前拜谢恩赐荣耀无比。
只赏风景不忧自身,一心年年做好花事。
中途得罪人原因很多,面对刑具不敢申诉。
被贬江南不知多少年,和亲人没音信大雁空飞。
北方人心境和南方人不同,这里溪山虽好却无趣。
子规啼处杜鹃花红如血,黄梅熟时雨像雾。
忧愁怨恨真伤人,今年身体不如去年。
眼睛昏花耳朵不灵精力减,又有思乡情难言。
我听他诉说有些忧愁,我最近还曾在侍从行列。
早上在京城傍晚到天涯,我不会像他一样哭泣。
人生荣辱如浮云,广阔天地不必执着。
贾谊文才震动汉朝,也被贬到长沙。
刘幽求开元功业大,也被贬为流人过梅岭。
我没一件事比得上古人,被贬却到了神仙境地。
我可悠然享受名教,不悲伤地顾影自怜。
你的接花技术神奇,江南潮湿无法施展。
皇帝下诏回归淳朴,华丽事物都被抛弃。
上林苑将赐百姓打猎,过去繁华已无用。
洛阳还有名园,我想效仿白居易。
有一天皇恩放你回去,我们一起到洛阳栽花。

创作背景

范仲淹生活在北宋时期,他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这首诗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应是他被贬期间所作。当时他遇到一位从北方洛阳被贬到江南的花吏,听其讲述自身经历,由此引发感慨而写下此诗。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对比:诗中通过花吏前后不同的生活境遇进行对比,如之前在琼林苑中受宠,后来被贬江南困苦思乡,突出了人生的荣枯无常。同时,诗人将自己与花吏对比,表达了不同的人生态度。
    • 用典:运用了嫦娥窃药、贾谊被贬长沙、刘幽求被贬、白居易等典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增强了表现力,使诗人的情感和观点更具说服力。
  • 语言特色:语言较为质朴平实,通俗易懂,如对花吏经历的叙述直白清晰,能让读者轻易理解。但在描写花卉和宫廷场景时,又不乏生动细腻的描绘,如“窃药嫦娥新换骨,婵娟不似人间看”等句,富有想象力。
  • 结构安排:先叙述花吏的身世经历,为后文抒情做铺垫;接着诗人由花吏的遭遇联想到自己及历史人物,发表对人生荣辱的感慨;最后表达愿与花吏回洛阳栽花的愿望,层次分明,结构严谨。整首诗叙事、抒情、议论相结合,使诗歌内容丰富,情感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