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驿吊辛氏

· 许景衡

剑溪激流湍,狠石森戈殳。
剑山皆壁立,小径千盘纡。
行人虽慎择,何者为夷涂。
我行岳滩上,短亭临路隅。
诗榜纷四壁,共伤辛氏姝。
辛公罢会稽,归舟挈妻孥。
惊涛触巨石,十掌一息殂。
唯公倚敝篷,脱命颠沛余。
泥沙污玉质,波澜漾罗襦。
草木为惨淡,鸥凫亦惊呼。
娇魂逐流水,散漫何所如。
遗骸不尽获,亦有葬江鱼。
千金不垂堂,覆辙戒后车。
尔死今四纪,曾无复沦胥。
是身等浮云,变灭只斯须。
在物苟有益,宁辞死非辜。
沉江耻谗国,人皆笑三闾。
杀身以成仁,圣言良不诬。
溺死岂尔志,庸知非良图。
纷纷殖已利,感叹独踌躇。

简要说明

这首诗围绕辛氏一家遭遇船难展开。诗人先描绘当地险峻的地理环境,引出辛氏姝遇难之事,详细叙述其一家在归途中遭遇惊涛触石、妻孥丧生的悲剧。接着借此事发表感慨,探讨生死价值,认为若死得有价值则值得,批判了只顾一己私利的行为,表达了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

逐句注释

  • “剑溪激流湍,狠石森戈殳”:
    • 字词:“湍”,急流;“狠石”,狰狞的石头;“戈殳”,古代兵器。
    • 句意:剑溪水流湍急,河中狰狞的石头像排列的兵器。
  • “剑山皆壁立,小径千盘纡”:
    • 字词:“壁立”,像墙壁一样直立;“盘纡”,盘旋曲折。
    • 句意:剑山陡峭如壁,山间小路盘旋曲折。
  • “行人虽慎择,何者为夷涂”:
    • 字词:“慎择”,谨慎选择;“夷涂”,平坦的道路。
    • 句意:行人即使谨慎选择道路,哪里有平坦的路呢。
  • “我行岳滩上,短亭临路隅”:
    • 字词:“岳滩”,地名;“短亭”,古时在城外大道旁每隔一定距离设立的供行人休息的亭子;“路隅”,路边。
    • 句意:我行走在岳滩上,路边有一座短亭。
  • “诗榜纷四壁,共伤辛氏姝”:
    • 字词:“诗榜”,题诗的牌子;“姝”,美女,这里指辛氏家的女子。
    • 句意:短亭四壁挂满了题诗,大家都为辛氏家的女子遇难而哀伤。
  • “辛公罢会稽,归舟挈妻孥”:
    • 字词:“罢”,罢官;“会稽”,地名;“挈”,携带;“妻孥”,妻子和儿女。
    • 句意:辛公从会稽罢官,乘船带着妻子儿女回家。
  • “惊涛触巨石,十掌一息殂”:
    • 字词:“十掌”,极言人数之多;“一息”,一口气的功夫;“殂”,死亡。
    • 句意:惊涛撞上巨石,很多人瞬间死亡。
  • “唯公倚敝篷,脱命颠沛余”:
    • 字词:“敝篷”,破旧的船篷;“脱命”,逃命;“颠沛”,动荡困苦。
    • 句意:只有辛公靠着破旧的船篷,在颠沛中侥幸逃命。
  • “泥沙污玉质,波澜漾罗襦”:
    • 字词:“玉质”,指辛氏姝美好的身体;“罗襦”,丝绸短衣。
    • 句意:泥沙弄脏了辛氏姝美好的身体,波浪晃动着她的罗衣。
  • “草木为惨淡,鸥凫亦惊呼”:
    • 字词:“惨淡”,阴暗无光;“鸥凫”,海鸥和野鸭。
    • 句意:草木都显得暗淡无光,海鸥和野鸭也惊声呼叫。
  • “娇魂逐流水,散漫何所如”:
    • 字词:“娇魂”,指辛氏姝的灵魂;“何所如”,到哪里去。
    • 句意:辛氏姝的娇魂随着流水飘散,不知去向何方。
  • “遗骸不尽获,亦有葬江鱼”:
    • 字词:“遗骸”,尸体;“尽获”,全部找到。
    • 句意:尸体没有全部找到,有的被江鱼吃掉了。
  • “千金不垂堂,覆辙戒后车”:
    • 字词:“千金不垂堂”,指富贵人家子弟不靠近屋檐下,怕被屋瓦掉下来砸伤,比喻富人懂得保护自己;“覆辙”,翻车的道路;“戒后车”,告诫后面的车。
    • 句意:富贵之人应懂得自我保护,要以前车之覆为鉴。
  • “尔死今四纪,曾无复沦胥”:
    • 字词:“四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四纪即四十八年;“沦胥”,相继沉沦。
    • 句意:你死了已经四十八年,此后再没有发生类似的灾难。
  • “是身等浮云,变灭只斯须”:
    • 字词:“是身”,此身;“浮云”,浮云;“斯须”,一会儿。
    • 句意:人的生命如同浮云,瞬间就会变化消失。
  • “在物苟有益,宁辞死非辜”:
    • 字词:“在物”,对于事物;“苟”,如果;“宁辞”,怎会推辞;“死非辜”,无辜死去。
    • 句意:如果对事物有益,即使无辜死去又怎会推辞。
  • “沉江耻谗国,人皆笑三闾”:
    • 字词:“沉江”,指屈原投江;“谗国”,被谗言迷惑的国家;“三闾”,指屈原,他曾任三闾大夫。
    • 句意:屈原因耻于国家被谗言迷惑而沉江,有人却嘲笑他。
  • “杀身以成仁,圣言良不诬”:
    • 字词:“杀身以成仁”,出自《论语》,指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圣言”,圣人的话;“良不诬”,确实不假。
    • 句意: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圣人的话确实不假。
  • “溺死岂尔志,庸知非良图”:
    • 字词:“溺死”,淹死;“尔志”,你的意愿;“庸知”,怎知;“良图”,好的打算。
    • 句意:淹死难道是你的意愿,怎知这不是一种好的归宿呢。
  • “纷纷殖已利,感叹独踌躇”:
    • 字词:“殖已利”,谋取自己的利益;“踌躇”,徘徊,这里有感慨之意。
    • 句意:世人纷纷谋取自己的利益,我独自感慨徘徊。

现代译文

剑溪水流湍急汹涌,河中狰狞的石头如林立的兵器。
剑山陡峭壁立千仞,山间小路曲折盘旋无尽。
行人即便谨慎选路,又哪里有平坦大道可行。
我行走在岳滩之上,路边有座短亭映入眼中。
短亭四壁题诗众多,大家都为辛氏女子伤痛。
辛公从会稽罢官归乡,乘船带着妻儿一同返程。
惊涛撞上巨石瞬间,众多亲人顷刻丧命。
只有辛公靠着破篷,在颠沛中侥幸逃生。
泥沙弄脏了佳人玉体,波浪晃动着她的罗衣。
草木都为之黯然失色,鸥凫也发出惊呼声急。
娇魂随着流水飘散,不知飘荡到了哪里。
尸体没能全部寻获,有的已被江鱼吞噬。
富贵之人应惜自身,前车之覆当为教训。
你已死去四十八年,此后未再灾难降临。
人的生命如浮云般,瞬间变化消失无凭。
若对事物能有好处,即便无辜死也甘心。
屈原因耻国被谗陷,沉江却有人笑他痴笨。
牺牲生命成就仁德,圣人之言确实可信。
淹死难道是你本意,怎知这不是好的命运。
世人都在谋取私利,我独自感慨满心愁闷。

创作背景

许景衡生活于两宋之际,当时社会动荡,政治局势复杂。此诗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从诗的内容来看,是诗人路过岳滩白沙驿,看到短亭四壁众人题诗哀悼辛氏姝,有感于辛氏一家的悲剧而作。诗人借此事表达自己对生死价值的思考,反映出他在那个时代对人生意义的探寻。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借景抒情:诗开篇描绘剑溪的激流、狰狞的石头和剑山的壁立、小径的盘纡,营造出一种险峻、动荡的氛围,为后文辛氏一家的悲剧埋下伏笔,同时也借景抒发了诗人对人生道路艰难的感慨。
    • 对比衬托:将辛氏姝无辜溺死与屈原沉江杀身成仁进行对比,突出诗人对生死价值的思考,强调死得有价值的重要性。又以“纷纷殖已利”的世人与辛氏一家的遭遇形成对比,衬托出诗人对世风的批判和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感悟。
  •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平实,通俗易懂,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修饰,但却能生动地叙述事件,真挚地表达情感。如“泥沙污玉质,波澜漾罗襦”等描写,以简洁的语言勾勒出辛氏姝遇难后的悲惨场景。
  • 意境营造:通过对自然环境和悲剧事件的描写,营造出一种凄凉、悲壮的意境。诗中描绘的险峻山川、惊涛触石以及辛氏姝娇魂飘散等场景,让读者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常,引发对生死价值的思考。同时,诗人在叙述中融入自己的感慨,使整首诗充满了一种深沉的哲理意味和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