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散人歌

这首诗以“江湖散人”自况，描绘了诗人自身放浪形骸、不拘世俗的形象与生活态度。诗中先回顾太古时代民性淳朴，批判后世圣人穿凿附会致使风气败坏；接着表达对世间“奴颜婢膝”之人的鄙视，展现自己追求自由、超脱的心境；还关注社会现实，对藩镇叛乱、朝廷用兵、百姓困苦以及官吏苛敛等现象进行了揭露与批判，最后抒发了自己对古道的悲叹和对苍生的关切。

• “江湖散人天骨奇，短发搔来蓬半垂”：
  • 字词：“天骨”，天生的气质、风骨；“蓬”，蓬草，形容头发蓬乱。
  • 句意：江湖散人天生气质奇特，随意搔头，短发像蓬草一样半垂着。
• “手提孤篁曳寒茧，口诵太古沧浪词”：
  • 字词：“孤篁”，一根竹子，这里可能指竹杖；“寒茧”，指粗麻织的衣服；“沧浪词”，相传为上古歌谣，这里泛指太古时代的歌谣。
  • 句意：手里提着竹杖，拖着粗麻衣服，口中吟诵着太古时代的歌谣。
• “词云太古万万古，民性甚野无风期”：
  • 字词：“野”，质朴、原始；“风期”，风化的时期，指社会有礼仪风尚的时期。
  • 句意：歌谣说在那极其遥远的太古时代，百姓的性情十分质朴，还没有礼仪风尚。
• “夜栖止与禽兽杂，独自构架纵横枝”：
  • 字词：“栖止”，栖息、居住。
  • 句意：夜晚和禽兽混杂居住，自己用纵横交错的树枝搭建住处。
• “因而称曰有巢氏，民共敬贵如君师”：
  • 字词：“有巢氏”，传说中远古发明巢居的人；“敬贵”，敬重。
  • 句意：因此人们称他为有巢氏，百姓像敬重君主和师长一样敬重他。
• “当时只效乌鹊辈，岂是有意陈尊卑”：
  • 字词：“效”，效仿；“陈”，陈述、区分。
  • 句意：当时他只是效仿乌鹊筑巢，哪里是有意要区分尊卑呢。
• “无端后圣穿凿破，一派前导千流随”：
  • 字词：“无端”，无缘无故；“穿凿”，牵强附会地解释。
  • 句意：无缘无故后来的圣人牵强附会地破坏了那种淳朴的风气，一种学说倡导，无数的流派随之兴起。
• “多方恼乱元气死，日使文字生奸欺”：
  • 字词：“元气”，指天地间的生机、淳朴的风气；“奸欺”，奸诈欺骗。
  • 句意：他们用各种方法扰乱了天地间的生机，使得文字一天天滋生出奸诈欺骗。
• “圣人事业转销耗，尚有渔者存熙熙”：
  • 字词：“转”，渐渐；“熙熙”，和乐的样子。
  • 句意：圣人的事业渐渐衰败，只有渔者还保持着和乐的状态。
• “风波不独困一士，凡百器具皆能施”：
  • 字词：“一士”，指渔者；“凡百器具”，各种器具。
  • 句意：渔者不仅能在风波中生存，各种器具他都能运用。
• “罛疏沪腐鲈鳜脱，止失检驭无谗疵”：
  • 字词：“罛”，大渔网；“沪”，捕鱼的竹栅；“检驭”，约束、管理；“谗疵”，谗言、指责。
  • 句意：渔网稀疏、捕鱼的竹栅腐朽，鲈鱼、鳜鱼逃脱，只是缺乏管理，并没有受到谗言指责。
• “人间所谓好男子，我见妇女留须眉”：
  • 字词：“须眉”，胡须和眉毛，借指男子。
  • 句意：人间所谓的好男子，在我看来就像妇女长了胡须和眉毛一样不伦不类。
• “奴颜婢膝真乞丐，反以正直为狂痴”：
  • 字词：“奴颜婢膝”，形容卑躬屈膝、奉承巴结的样子。
  • 句意：那些奴颜婢膝的人真正像乞丐一样，反而把正直的人看作狂妄痴傻。
• “所以头欲散，不散弁峩巍”：
  • 字词：“散”，松散、不受拘束；“弁”，古代男子戴的一种帽子；“峩巍”，高耸的样子。
  • 句意：所以我希望头发松散，不戴那高耸的帽子。
• “所以腰欲散，不散珮陆离”：
  • 字词：“珮”，玉佩；“陆离”，光彩绚丽的样子。
  • 句意：所以我希望腰不受拘束，不挂那光彩绚丽的玉佩。
• “行散任之适，坐散从倾欹”：
  • 字词：“适”，舒适；“倾欹”，倾斜、歪斜。
  • 句意：行走时不受拘束，任其舒适；坐着时也自由放松，随意倾斜。
• “语散空谷应，笑散春云披”：
  • 字词：“披”，散开。
  • 句意：说话无拘无束，声音在空谷中回应；欢笑自由自在，像春云一样散开。
• “衣散单复便，食散酸醎宜”：
  • 字词：“单复”，单衣和夹衣；“酸醎”，酸和咸，泛指各种口味。
  • 句意：穿衣不受拘束，单衣夹衣都觉得方便；饮食自由自在，酸咸口味都适宜。
• “书散浑真草，酒散甘醇醨”：
  • 字词：“真草”，楷书和草书；“醇醨”，醇厚和淡薄。
  • 句意：写字不受拘束，楷书草书随意书写；饮酒自由自在，醇厚淡薄都能接受。
• “屋散势斜直，树散行参差”：
  • 字词：“势”，形状。
  • 句意：房屋不受规整限制，形状有斜有直；树木随意生长，排列参差不齐。
• “客散忘簪屦，禽散虚笼池”：
  • 字词：“簪屦”，发簪和鞋子；“虚”，使……空。
  • 句意：客人离去后，连发簪和鞋子都忘记收拾；禽鸟放飞后，笼子和水池都空了。
• “物外一以散，中心散何疑”：
  • 字词：“物外”，世俗之外；“中心”，内心。
  • 句意：在世俗之外一切都不受拘束，内心又何必怀疑这种自由呢。
• “不共诸侯分邑里，不与天子专隍陴”：
  • 字词：“邑里”，城邑、乡里；“隍陴”，城壕和城墙，代指城池。
  • 句意：我不和诸侯分割城邑，也不替天子守卫城池。
• “静则守桑柘，乱则逃妻儿”：
  • 字词：“桑柘”，桑树和柘树，泛指田园。
  • 句意：太平的时候就守护田园，战乱的时候就带着妻儿逃亡。
• “金镳贝带未尝识，白刃杀我穷生为”：
  • 字词：“金镳”，金质的马嚼子；“贝带”，饰有贝壳的腰带；“穷生”，终生。
  • 句意：我从来没见过金质的马嚼子和饰有贝壳的腰带，难道要为了这些东西让白刃杀我一辈子吗。
• “或闻蕃将负恩泽，号令铁马如风驰”：
  • 字词：“蕃将”，少数民族将领；“铁马”，披甲的战马。
  • 句意：有时听说少数民族将领辜负了朝廷的恩泽，号令着披甲的战马像风一样飞驰。
• “大君年小丞相少，当轴自请都旌旗”：
  • 字词：“大君”，指皇帝；“当轴”，当权者；“都旌旗”，总领军队。
  • 句意：皇帝年纪小，丞相年轻，当权者自己请求总领军队。
• “神锋悉出羽林仗，缋画日月蟠龙螭”：
  • 字词：“神锋”，指精锐的武器；“羽林仗”，羽林军的仪仗；“缋画”，彩绘；“蟠”，盘绕；“龙螭”，龙和无角的龙。
  • 句意：精锐的武器都出自羽林军的仪仗，上面彩绘着日月和盘绕的龙螭。
• “太宗基业甚牢固，小丑背叛当歼夷”：
  • 字词：“太宗”，唐太宗李世民；“歼夷”，歼灭。
  • 句意：唐太宗打下的基业十分牢固，这些小丑背叛朝廷，应当被歼灭。
• “禁军近自肃宗置，抑遏辅国争雄雌”：
  • 字词：“禁军”，皇帝的侍卫部队；“肃宗”，唐肃宗李亨；“辅国”，指李辅国，唐肃宗时的宦官。
  • 句意：禁军是唐肃宗时设置的，曾经抑制李辅国争夺权力。
• “必然大段剪凶逆，须召劲勇持军麾”：
  • 字词：“大段”，大规模；“军麾”，军旗。
  • 句意：必然要大规模地歼灭凶逆，必须召集勇猛的士兵来执掌军旗。
• “四方贼垒犹占地，死者暴骨生寒饥”：
  • 字词：“贼垒”，叛军的营垒。
  • 句意：四方叛军的营垒还占据着土地，死者尸骨暴露，生者忍受着寒冷和饥饿。
• “归来辄拟荷锄笠，诟吏已责租钱迟”：
  • 字词：“辄”，就；“荷”，扛；“诟吏”，责骂官吏。
  • 句意：归来后就打算扛起锄头戴上斗笠种地，可责骂的官吏已经来责备租钱交晚了。
• “兴师十万一日费，不啻千金何以支”：
  • 字词：“不啻”，不止。
  • 句意：发动十万军队一天的费用，不止千金，怎么支撑呢。
• “祗今利口且箕敛，何暇俛首哀惸嫠”：
  • 字词：“利口”，能言善辩的人；“箕敛”，用箕装取，指苛敛民财；“俛首”，低头；“惸嫠”，孤独的寡妇。
  • 句意：如今那些能言善辩的人还在苛敛民财，哪里有时间低头怜悯孤独的寡妇呢。
• “均荒补败岂无术，布在方册撑颓隵”：
  • 字词：“均荒补败”，治理荒年、补救衰败；“方册”，书籍；“颓隵”，衰败的局面。
  • 句意：治理荒年、补救衰败难道没有办法吗？办法都记载在书籍里，可以支撑这衰败的局面。
• “冰霜襦袴易反掌，白面诸郎殊不知”：
  • 字词：“冰霜襦袴”，指给百姓带来温暖，即改善百姓生活；“白面诸郎”，指年轻的官员。
  • 句意：改善百姓生活易如反掌，那些年轻的官员却全然不知。
• “江湖散人悲古道，悠悠幸寄羲皇傲”：
  • 字词：“古道”，古代的道德风尚；“羲皇”，指伏羲氏，传说中上古的贤君，这里表示一种超脱、自在的境界。
  • 句意：江湖散人悲叹古代的道德风尚，幸运的是能悠然地寄托着像伏羲氏那样的超脱情怀。
• “官家未议活苍生，拜赐江湖散人号”：
  • 字词：“官家”，指朝廷；“活苍生”，使百姓生存下去。
  • 句意：朝廷还没有商议如何让百姓生存下去，我却被赐予了“江湖散人”的名号。

江湖散人天生气质奇特，随意搔头，短发如蓬草般半垂。
手提竹杖，拖着粗麻衣衫，口中吟诵着太古的歌谣。
歌谣说太古时代极其遥远，百姓性情质朴，还没有礼仪风尚。
夜晚和禽兽混居，自己用树枝搭建住处。
因此人们称他有巢氏，百姓像敬重君师一样敬重他。
当时他只是效仿乌鹊，并非有意区分尊卑。
后来的圣人无端牵强附会，一种学说兴起，众多流派追随。
他们扰乱了淳朴风气，让文字滋生出奸诈欺骗。
圣人的事业渐渐衰败，只有渔者还保持和乐。
渔者能在风波中生存，各种器具都能运用。
渔网稀疏、竹栅腐朽，鱼逃脱了，只是管理不善，并无指责。
人间所谓的好男子，在我看来就像妇女长了胡须。
那些奴颜婢膝的人如乞丐，反而把正直者视为狂痴。
所以我希望头发松散，不戴高耸的帽子；
希望腰不受拘束，不挂绚丽的玉佩。
行走坐卧都自由自在，说话欢笑无拘无束。
穿衣饮食随意方便，写字饮酒不拘风格。
房屋树木形状参差，客人禽鸟去留自由。
世俗之外一切无拘，内心又何必怀疑自由。
我不和诸侯分城邑，不替天子守城池。
太平守田园，战乱带妻儿逃亡。
没见过奢华配饰，怎能为其送命。
有时听说蕃将负恩，驱马如风般飞驰。
皇帝年幼丞相年轻，当权者自请领军。
精锐武器出自羽林，上面绘着日月龙螭。
太宗基业牢固，小丑背叛应被歼灭。
禁军肃宗时设置，曾抑制宦官争权。
要大规模歼灭凶逆，需召集勇士领军。
四方叛军仍占地，死者暴骨生者饥寒。
归来想种地，官吏却责租钱晚。
兴师费用高昂，难以支撑。
如今官吏苛敛，无暇怜悯寡妇。
治理荒败有办法，都记载在书籍里。
改善百姓生活易如反掌，年轻官员却不知。
江湖散人悲叹古道，幸能寄托超脱情怀。
朝廷未议救百姓，我却得了“江湖散人”名号。

陆龟蒙生活在晚唐时期，这一时期政治腐败，藩镇割据，社会矛盾尖锐，百姓生活困苦。诗人一生仕途不顺，于是隐居江湖，自号“江湖散人”。这首诗正是他在这种社会背景和个人境遇下创作的，既表达了自己对自由生活的追求和对世俗的不满，也对社会现实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

• 表现手法：
  • 对比手法：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如将太古时代民性淳朴与后世圣人穿凿附会后风气败坏进行对比，突出对古代道德风尚的向往；把“奴颜婢膝”的所谓“好男子”与正直之人对比，批判了社会的不良风气。还将朝廷官员对百姓的苛敛与百姓的困苦生活进行对比，深刻揭示了社会矛盾。
  • 铺陈手法：在描述自己追求自由、不拘世俗的生活状态时，运用了大量的铺陈，如“头欲散”“腰欲散”“行散”“坐散”等一系列描述，从各个方面展现了自己无拘无束的生活态度，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直白，不事雕琢，但却充满力量。诗人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表达深刻的思想和强烈的情感，如“奴颜婢膝真乞丐，反以正直为狂痴”，直接批判了社会的丑恶现象。同时，诗中也运用了一些古朴的词汇和说法，增添了诗歌的古朴气息，如“有巢氏”“太古沧浪词”等，与诗歌所表达的对古道的追思相契合。
• 意境营造：通过对自身生活状态的描写和对社会现实的揭露，营造出一种超脱与悲愤交织的意境。前半部分描绘自己放浪形骸、自由自在的生活，给人一种超脱世俗的感觉；后半部分对藩镇叛乱、百姓困苦等社会现实的描写，则充满了悲愤之情。两种情感相互交织，使诗歌的意境更加丰富深刻，反映了诗人复杂的内心世界和对社会的深切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