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吴冲卿鸦鸣树石屏

· 王安石

寒林昏鸦相与还,下有跂石苍孱颜。
曾于古图见仿佛,已怪刀笔非人间。
君家石屏谁为写,古图所传无似者。
鸦飞历乱止且鸣,林叶惨惨风烟生。
高斋日午坐中见,意似落日空上行。
君诗雄盛付君手,云此非人乃天巧。
嗟哉浑沌死,乾坤至,造作万物丑妍巨细各有理。
问此谁主何其精,恢奇谲诡多可喜。
人于其间乃复雕镵刻画出智力,欲与造化追相倾。
拙者婆娑尚欲奋,工者固已穷夸矜。
吾观鬼神独与人意异,虽有至巧无所争。
所以虢山间,埋没此宝千万岁,不为见者惊。
吾又以此知妙伟之作不在百世后,造始乃与元气并。
画工粉墨非不好,岁久剥烂空留名。
能从太古到今日,独此不朽由天成。
世人尚奇轻货力,山珍海怪采掇今欲索。
此屏后出为君得,胡贾欲价著不识。
吾知金帛不足论,当与君诗两相直。

简要说明

这首诗围绕吴冲卿所藏的鸦鸣树石屏展开,诗人先描绘石屏上寒林昏鸦、跂石的画面,赞叹其似非人间刀笔所能为,接着探讨了自然造化与人工创作的关系,认为自然天成的妙伟之作远胜人工粉墨,最后强调石屏的价值与吴冲卿的诗相当。

逐句注释

  • “寒林昏鸦相与还,下有跂石苍孱颜”:
    • 字词:“寒林”,秋冬的树林;“相与还”,结伴归来;“跂石”,耸立的石头;“孱颜”,形容山石高峻的样子。
    • 句意:寒冷的树林中,黄昏时乌鸦结伴而归,树下有高耸的石头,呈现出苍色高峻之态。
  • “曾于古图见仿佛,已怪刀笔非人间”:
    • 字词:“仿佛”,大略相似;“刀笔”,指绘画技艺。
    • 句意:曾经在古画中见过类似的景象,当时就惊叹这绘画技艺不像是人间所有。
  • “君家石屏谁为写,古图所传无似者”:
    • 字词:“写”,描绘。
    • 句意:您家的这个石屏是谁画的呢,古画中所流传的都没有与之相似的。
  • “鸦飞历乱止且鸣,林叶惨惨风烟生”:
    • 字词:“历乱”,杂乱;“惨惨”,形容林叶衰败的样子。
    • 句意:石屏上乌鸦乱飞,时而停下鸣叫,树林的叶子衰败,仿佛有风雨烟雾生出。
  • “高斋日午坐中见,意似落日空上行”:
    • 字词:“高斋”,高雅的书斋;“意”,意境。
    • 句意:在书斋中日正中午时坐着看到石屏,那意境就好像落日在天空中运行。
  • “君诗雄盛付君手,云此非人乃天巧”:
    • 字词:“雄盛”,气势宏大;“天巧”,自然的巧妙。
    • 句意:您有气势宏大的诗才,您说这石屏不是人工所为,而是自然的巧妙之作。
  • “嗟哉浑沌死,乾坤至,造作万物丑妍巨细各有理”:
    • 字词:“浑沌”,传说中天地未开辟之前的状态;“乾坤”,天地。
    • 句意:可叹浑沌已死,天地形成,创造万物,无论美丑大小都有其道理。
  • “问此谁主何其精,恢奇谲诡多可喜”:
    • 字词:“恢奇”,雄伟奇特;“谲诡”,奇异多变。
    • 句意:想问这是谁主宰的,如此精妙,雄伟奇特、奇异多变,有很多令人喜爱之处。
  • “人于其间乃复雕镵刻画出于智力,欲与造化追相倾”:
    • 字词:“雕镵刻画”,精心创作;“造化”,大自然。
    • 句意:人们在这其中又凭借智力进行精心创作,想要与大自然一争高下。
  • “拙者婆娑尚欲奋,工者固已穷夸矜”:
    • 字词:“拙者”,技艺笨拙的人;“婆娑”,这里指不灵活的样子;“夸矜”,夸耀。
    • 句意:技艺笨拙的人笨拙地还想努力创作,技艺高超的人更是极尽夸耀之能事。
  • “吾观鬼神独与人意异,虽有至巧无所争”:
    • 字词:“鬼神”,这里指自然的神秘力量。
    • 句意:我看自然的神秘力量与人的想法不同,虽然它有无比的巧妙,但并不与人相争。
  • “所以虢山间,埋没此宝千万岁,不为见者惊”:
    • 字词:“虢山”,山名;“宝”,指石屏。
    • 句意:所以在虢山之间,这块石屏被埋没了千万年,也没有让见到它的人感到惊奇。
  • “吾又以此知妙伟之作不在百世后,造始乃与元气并”:
    • 字词:“妙伟之作”,精妙伟大的作品;“元气”,指宇宙自然之气。
    • 句意:我又由此知道精妙伟大的作品不是在百世之后才被发现,它从开始就与宇宙自然之气并存。
  • “画工粉墨非不好,岁久剥烂空留名”:
    • 字词:“粉墨”,指绘画颜料。
    • 句意:画工用颜料画的画不是不好,只是时间久了就会剥落腐烂,只留下虚名。
  • “能从太古到今日,独此不朽由天成”:
    • 字词:“太古”,远古。
    • 句意:能够从远古到现在,唯有这石屏不朽,是因为它是自然天成的。
  • “世人尚奇轻货力,山珍海怪采掇今欲索”:
    • 字词:“尚奇”,崇尚奇特;“货力”,财物和人力;“采掇”,采集。
    • 句意:世人崇尚奇特而轻视财物和人力,如今想要采集山珍海怪。
  • “此屏后出为君得,胡贾欲价著不识”:
    • 字词:“胡贾”,外国商人;“欲价”,想要出价。
    • 句意:这个石屏后来被您得到,外国商人想要出价却不识其价值。
  • “吾知金帛不足论,当与君诗两相直”:
    • 字词:“金帛”,金银布帛;“直”,通“值”,价值相当。
    • 句意:我知道用金银布帛来衡量它是不够的,它应该与您的诗价值相当。

现代译文

寒冷的树林中,黄昏时乌鸦结伴飞回,
树下有高耸的石头,呈现苍色高峻之态。
我曾在古画中见过大略相似的景象,
那时就惊叹这绘画技艺不似人间所有。
您家的石屏是谁画的呀,古画里都没它这般的。
石屏上乌鸦乱飞,时而停下鸣叫,
树林的叶子衰败,仿佛有风雨烟雾生出。
中午在高雅书斋坐着看见石屏,
那意境就像落日在天空中运行。
您有气势宏大的诗才,说这是自然的巧妙之作。
可叹浑沌已死,天地形成,创造万物,
无论美丑大小都有其道理。
想问这是谁主宰的,如此精妙,
雄伟奇特、奇异多变,让人喜爱。
人们凭借智力精心创作,想与大自然一争高下。
技艺笨拙的人还想努力,高超的人极尽夸耀。
我看自然力量与人想法不同,虽巧妙却不争。
所以这石屏在虢山被埋没千万年,无人惊奇。
我由此知道精妙之作从开始就与自然之气并存。
画工的画虽好,但时间久了会剥落腐烂,只剩虚名。
唯有这石屏从远古到现在不朽,因为它自然天成。
世人崇尚奇特而轻财物人力,去采集山珍海怪。
这石屏后来被您得到,外国商人不识其价。
我知道金帛无法衡量它,它和您的诗价值相当。

创作背景

王安石生活在北宋时期,当时文化艺术较为繁荣,文人雅士之间常以收藏、品鉴书画器物为雅事。这首诗具体创作时间难以精确考证,但应是王安石与吴冲卿交往过程中,见到吴冲卿所藏的鸦鸣树石屏后有感而发所作。诗中体现了他对自然造化与人工创作关系的思考。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虚实结合:诗中既有对石屏上寒林昏鸦、跂石等画面的具体写实描写,如“寒林昏鸦相与还,下有跂石苍孱颜”,又有对自然造化、人工创作等抽象概念的虚写,如探讨浑沌、乾坤、造化等,虚实结合,使诗歌内容丰富且有深度。
    • 对比衬托:将自然天成的石屏与画工粉墨之作进行对比,“画工粉墨非不好,岁久剥烂空留名。能从太古到今日,独此不朽由天成”,突出了自然之作的不朽与珍贵;同时将拙者与工者的创作进行对比,衬托出自然力量的巧妙与人的争强好胜的不同。
  • 语言特色:语言古朴典雅,用词精准生动,如“跂石”“孱颜”“历乱”等词,形象地描绘出石屏画面的特征;同时运用了一些富有哲理的词汇,如“浑沌”“乾坤”“元气”等,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思想深度。
  • 意境营造:通过对石屏画面的描绘,营造出一种古朴、苍茫、神秘的意境,如“寒林昏鸦相与还,下有跂石苍孱颜”“鸦飞历乱止且鸣,林叶惨惨风烟生”,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看到石屏上的景象;又在探讨自然与人工关系时,营造出一种深邃、宏大的哲理意境,引发读者对艺术创作和自然造化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