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吏

这首诗围绕韩愈被贬潮州途中与泷吏的对话展开。诗中泷吏先调侃韩愈提问愚笨，后详细描述潮州的恶劣环境，对韩愈进行一番指责。韩愈听后感到惭愧，反思自身，表达了对国恩未酬的感慨以及接受被贬现实、自我宽慰的心境。

• “南行逾六旬，始下昌乐泷”：
  • 字词：“逾”，超过；“六旬”，六十天；“昌乐泷”，地名，水流湍急处。
  • 句意：向南行走超过六十天，才来到昌乐泷。
• “险恶不可状，船石相舂撞”：
  • 字词：“状”，形容；“舂撞”，碰撞。
  • 句意：这里的凶险恶劣难以形容，船和石头相互碰撞。
• “往问泷头吏，潮州尚几里”：
  • 字词：“泷头吏”，管理泷水的官吏；“潮州”，今广东潮州。
  • 句意：前去询问泷头的官吏，到潮州还有多少里路。
• “行当何时到，土风复何似”：
  • 字词：“行当”，将要；“土风”，当地的风俗。
  • 句意：什么时候能够到达，当地的风俗又是怎样的。
• “泷吏垂手笑，官何问之愚”：
  • 字词：“垂手”，表示轻松；“官”，指韩愈。
  • 句意：泷吏垂着手笑着说，您问得多么愚蠢啊。
• “譬官居京邑，何由知东吴”：
  • 字词：“京邑”，京城；“东吴”，泛指江南地区。
  • 句意：就好比您住在京城，怎么会了解东吴的情况呢。
• “东吴游宦乡，官知自有由”：
  • 字词：“游宦”，外出做官。
  • 句意：东吴是有人去做官的地方，您了解那里自然有途径。
• “潮州底处所，有罪乃窜流”：
  • 字词：“底”，何；“窜流”，流放。
  • 句意：潮州是什么地方，是有罪的人被流放的地方。
• “侬幸无负犯，何由到而知”：
  • 字词：“侬”，我；“负犯”，犯罪。
  • 句意：我幸好没有犯罪，怎么会到过那里而了解情况呢。
• “官今行自到，那遽妄问为”：
  • 字词：“遽”，匆忙；“妄问”，胡乱发问。
  • 句意：您如今走着自然会到，何必匆忙地胡乱发问呢。
• “不虞卒见困，汗出愧且骇”：
  • 字词：“不虞”，不料；“卒”，突然；“见困”，被难住。
  • 句意：不料突然被难住，我羞愧得汗流浃背又感到害怕。
• “吏曰聊戏官，侬尝使往罢”：
  • 字词：“聊戏”，姑且开玩笑；“使往”，奉命前往。
  • 句意：泷吏说这只是姑且开您的玩笑，我曾经奉命去过那里。
• “岭南大抵同，官去道苦辽”：
  • 字词：“岭南”，指五岭以南地区；“辽”，远。
  • 句意：岭南大致情况相同，您去的路途实在遥远。
• “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
  • 字词：“下此”，从这里往下。
  • 句意：从这里往下三千里，有个州才叫潮州。
• “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
  • 字词：“恶溪”，潮州境内河流；“瘴毒”，南方山林间湿热致病之气；“汹汹”，形容声音大。
  • 句意：恶溪聚集着瘴毒之气，雷电常常很猛烈。
• “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
  • 字词：“鳄鱼”，生活在南方水域的凶猛动物。
  • 句意：鳄鱼比船还大，那牙齿和眼睛把我吓坏了。
• “州南数十里，有海无天地”：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州城南面几十里的地方，是大海，天地一片混沌。
• “飓风有时作，掀簸真差事”：
  • 字词：“飓风”，大风；“掀簸”，颠簸；“差事”，怪异之事。
  • 句意：飓风有时会发作，掀动船只颠簸实在是怪异的事。
• “圣人于天下，于物无不容”：
  • 字词：“圣人”，指皇帝；“容”，容纳。
  • 句意：圣人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
• “比闻此州囚，亦在生还侬”：
  • 字词：“比”，近来；“囚”，囚犯。
  • 句意：近来听说这个州的囚犯，也能让我活着回来。
• “官无嫌此州，固罪人所徙”：
  • 字词：“嫌”，嫌弃；“徙”，流放。
  • 句意：您不要嫌弃这个州，本来就是罪人被流放的地方。
• “官当明时来，事不待说委”：
  • 字词：“明时”，政治清明的时代；“委”，详尽。
  • 句意：您在政治清明的时候来到这里，事情不用详细说。
• “官不自谨慎，宜即引分往”：
  • 字词：“引分”，安分。
  • 句意：您自己不谨慎，就应该安分地前往。
• “胡为此水边，神色久戃慌”：
  • 字词：“戃慌”，惊慌失措。
  • 句意：为什么在这水边，神色长时间惊慌失措呢。
• “㼚大缾罂小，所任自有宜”：
  • 字词：“罂”“瓶”，都是盛器；“任”，承担。
  • 句意：大罂和小瓶，各自承担的任务不同。
• “官何不自量，满溢以取斯”：
  • 字词：“满溢”，自满；“取斯”，招致这样的结果。
  • 句意：您为什么不自量力，自满而招致这样的结果呢。
• “工农虽小人，事业各有守”：
  • 字词：“小人”，指普通百姓；“守”，操守。
  • 句意：工农虽然是普通百姓，各自的事业都有操守。
• “不知官在朝，有益国家不”：
  • 字词：“不”，同“否”。
  • 句意：不知道您在朝廷，对国家有没有益处呢。
• “得无虱其间，不武亦不文”：
  • 字词：“得无”，莫非；“虱其间”，像虱子一样寄生在其中。
  • 句意：莫非您像虱子一样寄生在朝廷中，既没有武功也没有文才。
• “仁义饬其躬，巧奸败群伦”：
  • 字词：“饬”，整饬；“巧奸”，奸诈；“群伦”，众人。
  • 句意：用仁义来整饬自身，却用奸诈来败坏众人。
• “叩头谢吏言，始惭今更羞”：
  • 字词：“谢”，感谢、道歉。
  • 句意：我叩头感谢泷吏的话，开始感到惭愧现在更加羞愧。
• “历官二十余，国恩并未酬”：
  • 字词：“历官”，历任官职；“酬”，报答。
  • 句意：我历任官职二十多年，国家的恩情还没有报答。
• “凡吏之所诃，嗟实颇有之”：
  • 字词：“诃”，指责；“颇”，很。
  • 句意：凡是泷吏所指责的，唉，确实有很多。
• “不即金木诛，敢不识恩私”：
  • 字词：“金木诛”，指受刑；“恩私”，皇帝的恩情。
  • 句意：没有马上受到刑罚，怎么敢不感激皇帝的恩情呢。
• “潮州虽云远，虽恶不可过”：
  • 字词：“过”，过分。
  • 句意：潮州虽说遥远，虽然环境恶劣但也不过分。
• “于身实已多，敢不持自贺”：
  • 字词：“于身”，对于自身；“自贺”，自我安慰。
  • 句意：对于我自身来说实在已经很多了，怎么敢不自我安慰呢。

我向南行走超过六十天，才来到昌乐泷。这里的凶险恶劣难以形容，船和石头相互碰撞。我前去询问泷头的官吏，到潮州还有多少里路，什么时候能够到达，当地的风俗又是怎样的。泷吏垂着手笑着说：“您问得多么愚蠢啊！就好比您住在京城，怎么会了解东吴的情况呢？东吴是有人去做官的地方，您了解那里自然有途径。潮州是什么地方，是有罪的人被流放的地方。我幸好没有犯罪，怎么会到过那里而了解情况呢。您如今走着自然会到，何必匆忙地胡乱发问呢。”我不料突然被难住，羞愧得汗流浃背又感到害怕。泷吏说这只是姑且开您的玩笑，我曾经奉命去过那里。岭南大致情况相同，您去的路途实在遥远。从这里往下三千里，有个州才叫潮州。恶溪聚集着瘴毒之气，雷电常常很猛烈。鳄鱼比船还大，那牙齿和眼睛把我吓坏了。州城南面几十里的地方，是大海，天地一片混沌。飓风有时会发作，掀动船只颠簸实在是怪异的事。圣人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近来听说这个州的囚犯，也能让我活着回来。您不要嫌弃这个州，本来就是罪人被流放的地方。您在政治清明的时候来到这里，事情不用详细说。您自己不谨慎，就应该安分地前往。为什么在这水边，神色长时间惊慌失措呢？大罂和小瓶，各自承担的任务不同。您为什么不自量力，自满而招致这样的结果呢。工农虽然是普通百姓，各自的事业都有操守。不知道您在朝廷，对国家有没有益处呢。莫非您像虱子一样寄生在朝廷中，既没有武功也没有文才。用仁义来整饬自身，却用奸诈来败坏众人。我叩头感谢泷吏的话，开始感到惭愧现在更加羞愧。我历任官职二十多年，国家的恩情还没有报答。凡是泷吏所指责的，唉，确实有很多。没有马上受到刑罚，怎么敢不感激皇帝的恩情呢。潮州虽说遥远，虽然环境恶劣但也不过分。对于我自身来说实在已经很多了，怎么敢不自我安慰呢。

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 年），韩愈因上《论佛骨表》力谏迎佛骨入大内，触怒宪宗，几乎被处死，后经裴度等人营救，被贬为潮州刺史。这首诗便是他被贬途中，在昌乐泷与泷吏交谈后所作，反映了他被贬后的复杂心境。

• 表现手法：
  • 对话体形式：整首诗以韩愈与泷吏的对话展开，生动地展现了两人的形象和心理。泷吏的率直、大胆，韩愈的羞愧、反思都通过对话得以体现，使诗歌具有很强的故事性和现场感。
  • 对比衬托：将自己在朝廷为官的经历与泷吏所描述的潮州恶劣环境进行对比，突出了被贬后的落差。同时，用工农有操守来衬托自己被贬的“失职”，更增强了自我反思的深度。
•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自然，如同日常对话，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泷吏的语言直白、粗俗，如“官何问之愚”“不武亦不文”等，符合其身份；韩愈的回应则体现出文人的修养和反思，语言既有自责的诚恳，又有自我宽慰的豁达。
• 主题表达：诗歌深刻地表达了韩愈被贬后的复杂情感。既有对自己被贬的惭愧和反思，如“凡吏之所诃，嗟实颇有之”；又有对国恩未酬的感慨；同时也展现出他接受现实、自我宽慰的一面，“潮州虽云远，虽恶不可过。于身实已多，敢不持自贺”，使诗歌的主题丰富而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