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居感事

这首诗是王禹偁被贬谪时所作，是一首长篇叙事诗。诗歌以自述的方式，详细回顾了诗人自己的科举之路、为官经历，着重描述了自己因正直敢言而遭谗被贬的过程，抒发了他内心的愤懑不平，同时也展现出他坚守正道、不屈服于命运的精神，以及在困境中自我宽慰、坚守信念的心境。

• “迁谪独熙熙，襟怀自坦夷”：
  • 字词：“熙熙”，和乐的样子；“坦夷”，坦率平易。
  • 句意：虽然被贬谪，但我依然保持和乐，胸怀坦荡。
• “孤寒明主信，清直上天知”：
  • 字词：“孤寒”，指身世寒微；“清直”，清正耿直。
  • 句意：我身世寒微却得到明主的信任，我的清正耿直上天知晓。
• “消息还依道，生涯只在诗”：
  • 字词：“消息”，指人生的消长、兴衰；“道”，指道义。
  • 句意：人生的兴衰都遵循道义，我的生活也只寄托在诗歌创作上。
• “惟当谕山水，讵敢咏江蓠”：
  • 字词：“谕”，诉说；“讵”，岂。“江蓠”，香草名，常象征高洁。
  • 句意：只能向山水诉说心事，哪里敢像屈原那样吟咏香草来表达高洁情怀。
• 诗中大量引用典故，如“赋格欺鹦鹉”，“鹦鹉”指祢衡的《鹦鹉赋》，表示自己的赋作水平高；“季子貂裘敝”，“季子”指苏秦，苏秦游说秦王无果，貂裘破旧；“泽雾宁惭豹”，用《列女传》中南山玄豹因雾藏而全身的典故，比喻自己隐居避世；“侍从殊为贵，图书颇自怡”，“侍从”指在皇帝身边任职，“图书”指在馆阁中管理书籍等。

被贬谪后我依然和乐，胸怀坦荡自在。
我身世寒微却得明主信任，清正耿直上天知晓。
人生兴衰都依循道义，生活只靠诗歌寄托。
只能向山水倾诉，哪敢吟咏江蓠表高洁。
偶尔感叹劳碌人生，想起立志求学之时。
读书刚窥探到奥妙，下笔就追求新奇。
作赋水平超过祢衡，看轻那华丽的儒冠。
不从事耕种桑蚕之事，也不看自家的园井。
一心只想学问渊博，哪管织布之事好坏。
时光总是勤勉度过，交友都是相互切磋。
写作效法班固、司马迁，学问根源取法孔子、周公。
秋天收萤夜读不知疲倦，夜里学画鹄而忘记疲惫。
同辈大多赞许我，当时贤达也推举我。
有幸与计吏同行，滥竽充数去谒见春官。
途中我瘦弱生病，骑着寒驴在雪中前行。
空手进入考场，拭目看这京城。
手痒想试试技艺，如锋利的锥子想展现锋芒。
参加科举按汉制，在内殿得见皇帝容颜。
几个时辰愁到傍晚，三道题目也努力完成。
先声夺人输给俊才，上榜名次参差不齐。
科举失败身无所托，回家命运也奇特。
只惭愧亲人倚门盼望，哪敢期望嫂子停下炊具。
竭力寻求美味食物，整天奔波在岔路。
贪求像子路那样侍奉双亲，多荒废了像董仲舒那样的苦读。
不知何时能折取丹桂，如孤蓬随风吹移。
知道没人怜惜我这国士，自己的志气却是男儿本色。
像苏秦貂裘破旧，像狂生名刺毁坏。
在广场重新考核，艰难步伐继续奔驰。
圣明之世怎肯甘心退隐，青云之路暗中有期。
在礼部考试中名列第一，殿试后拜倒在宫殿台阶。
像豹因雾隐不惭愧，像鹏抟风怎肯伏雌。
皇帝念我孤独，我侥幸中第受皇恩。
得告还乡很显贵，授官辅佐小邑很卑微。
弯腰做小吏，谨慎走好为官第一步。
身处困境心无怨恨，以松竹节操自持。
能让亲人有所养，侍奉长辈礼数不亏。
官职常改，皇恩如雨露垂降。
暂且主管县花，暂时羁留在寺棘之地。
在吴郡包山旁，长洲大海边。
百姓呼我为父母，百里之内安抚孤寡。
不敢起徒劳之叹，常担忧白拿俸禄遭人嗤笑。
宦途甘愿平凡，为官事业也孜孜不倦。
政事还有很多闲暇，悠闲自在很不羁。
去寻找陆龟蒙的住宅，辨认馆娃宫的旧址。
西子留下留香径，吴王有剑池。
狂歌一点也不厌倦，酒兴正相宜。
用草编织登山鞋，用蒲草搓挽船绳。
品尝酸酸的橄榄，头上插好看的蔷薇。
震泽的柑子像火，松江的鲈鱼片如丝。
三年没有特殊政绩，一箱里有新写的诗词。
多留恋南园的闲适，忽然被朝廷召回。
展现才能像樕朴那样平庸，召对时站在茅茨前。
持笔任职三馆，入朝担任拾遗。
紫泥诏书从天而降，朱绂在御前披上。
侍从之位很显贵，管理图书颇感怡然。
自愧没有班固那样的史才，谏言不如辛毗那样敢言。
想以微躯报效，惭愧空拿厚禄。
上书安边之策，进献端拱箴规。
英明君主有精鉴，知道怜惜我如夔那样的人才。
赓歌之才不相称，掌诰之笔难施展。
制定历法没多少事，起草诏书常怕迟缓。
温室树繁阴遮蔽，万年枝清风吹拂。
青琐门霞光透入，苍苔上露珠萎谢。
御香飘到砚席，宫叶落到缨緌。
看池心的凤凰，闲摸殿角的螭龙。
上林苑花影掩映，仙掌下露珠淋漓。
靠近皇帝瞻仰冠冕，朝班清肃避开虎貔。
宫帘垂着翡翠，御水泛起涟漪。
年号是淳化，正月建寅。
代理官职捧宝册，祝寿时执樽彝。
在表案前行礼低折，听宫悬之乐肃敬。
皇帝德音如王泽滋润，谦逊如斗杓运转。
高贵地与皋夔同列，深入瞻仰皇帝龙颜。
策勋之事很显赫，赐紫之事很荣耀。
像蚊子难负山，像鹈鹕易伤翼。
论功惭愧不如八柱，受赏想被剥夺。
只担心灾祸将至，却没有事可补益。
上朝时徒然弯腰，退朝后独自徘徊。
值更时正值春好，隔宿咨询事。
内朝常能应对，皇帝出行常让跟随。
在琼苑看云稼，在金明池看水嬉。
赏花在凤沼边，侍钓站在鱼坻上。
黄金柳拂面，白玉杯红脸。
分题做诗宣险韵，下棋翻势如得仙棋。
竟像用管窥天，像燃煮豆萁。
恨没有才能应对，空有表章虔诚祈求。
皇帝眷顾很赞赏，天颜亲切安抚。
中官赐文字，院吏捧巾綦。
遭遇实在可惜，功名暗自悲伤。
请缨没有壮志，起草文书又有何用。
未献东封颂，空刻北岳碑。
深感惭愧专管礼仪，常想议论边陲之事。
只可怀柔骄子，何须斩杀谷蠡。
胸中藏有兵甲之策，堂上有熊罴之勇。
看千古成败，施政张弛在四维。
兼磨断佞之剑，想树立直言之旗。
遇事难以沉默，平时痛恨谄媚。
无权驱逐鸟雀，只能低头任狐狸横行。
延尉专行刑杀，词臣地位渐衰。
五花仪久已废除，三尺法姑且施行。
起草诏书不谄媚，评判刑罚不欺诈。
坚决弹劾近侍的厚诬，痛恨内乱的妖尼。
丹笔之下绝不赦免，金科之法绝无怀疑。
上奏章期望悟主，引用法律还防谁。
谗言不断，雷霆发怒。
如弦的正直遭人毁谤，像投杼那样寻找瑕疵。
众口铄金，群起排挤支柱难支。
佞权能使北斗转向，谗舌如簸箕扬恶。
宫阙下羊肠路险，朝廷上虎尾危险。
道孤招来众怒，责罚轻靠皇帝仁慈。
从西掖被贬到三字官职，到南山辅佐一麾。
仓皇间尘土满面，挥洒着涕泪满颐。
目断九重宫阙，魂销八达通衢。
远离尊亲无法侍奉，兄弟都流离失所。
秦岭特别险峻，商于更加崎岖。
我的家在哪里，我的马忽然长别。
六里山一片苍翠，丹河浪涛浩渺。
分封想起卫鞅，割地忆起张仪。
懒得读屈原的传记，空寻四皓的祠庙。
畲烟浓得像瘴气，松雪白得像梨。
破屋里床铺上月光洒下，寒窗下砚台结着冰。
抖抖衣服当拂尘，解下腰带用竹子当衣架。
叫仆人泥好茶灶，向僧人借药筛。
愁听上寺的钟声响起，怨听水门的号角吹响。
旧友谁还青眼相待，新秋长出了白胡须。
烟岚晴天郁郁，风雨夜晚飕飕。
我过往只是三省吾身，人生却历经百难。
初来听到旅雁声，不知不觉看到黄鹂鸟。
市井之人采山菜，房廊上盖着木皮。
野花红得烂漫，山草绿得蓬松。
副使官职清冷，商州酒味淡薄。
像尾巴为求食摆动，像角因触藩而瘦弱。
有梦思念红芍药，无心采摘紫灵芝。
瘦妻面容凄惨，稚子泪水涟涟。
暖时怕蛇穿壁，昏时忧虎入篱。
松根当夜晚的蜡烛，山蕨当早晨的充饥物。
岂止是堂上亲人缺供养，还担忧当地缺乏医生。
踪迹像浮萍在大海漂泊，双亲如夕阳渐渐西下。
像阁中飞出的巢凤，在山中与野麋为伴。
风欺侮秀美的林木，云阻隔向阳的葵花。
像屈产的骏马遭遇劣马，像丹山的凤凰被困于鸱鸮。
后悔该分清黑白，本来就该混淆美丑。
从此收敛锋芒，最终要学钝锤。
穷通都有定数，得失又何必悲伤。
自问自己有何才能，空自怜惜道义还在。
孔子还曾遭困厄，大禹也手脚生茧。
被任用要像猛虎，不被任用就抵御魑魅。
避风暂且收敛羽翼，得水就会扬起鱼鳍。
弹琴饮酒追求三乐，写诗作文效仿四虽。
鱼须腰带任凭典卖，貂尾帽子随它倾斜。
像拖着肠子的老鼠一样兀兀而行，像悠悠曳尾的乌龟一样自在。
在北窗看蝴蝶飞舞，在南岸看鸬鹚捕鱼。
常登上有山翠的楼，独自拄着拐杖看云生起。
竹席空着留住晓月，屋檐暖和晒着冬阳。
松柏寒冷依然翠绿，美玉染而不黑。
指望谁来分曲直，只能自己仰仗神祇。
我的道难道就此穷了吗，斯文不会就此停止。
狂吟有什么益处，只能把孤愤泄向黄陂。

王禹偁为人正直，敢于直言进谏，屡次得罪朝中权贵。这首诗创作于他被贬商州期间。淳化二年（991 年），庐州尼姑道安诬告徐铉，王禹偁为徐铉辩护，触怒宋太宗，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此诗详细回顾了他的人生经历，尤其是被贬前后的遭遇，抒发了他内心的复杂情感。

• 表现手法：
  • 叙事详尽：全诗以时间为线索，详细叙述了诗人从求学、科举、为官到被贬的全过程，犹如一部个人的成长史和仕途沉浮录，使读者能清晰地了解诗人的人生轨迹和命运起伏。
  • 用典丰富：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苏秦、祢衡、屈原等典故，不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使诗歌更具文化底蕴，而且通过这些典故委婉地表达了诗人的情感和志向，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 对比鲜明：诗中通过对比诗人前后的不同境遇，如科举成功时的荣耀与被贬后的凄凉，为官时的显贵与被贬后的落魄，突出了诗人命运的巨大落差，更深刻地表达了他内心的悲愤和不平。
•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平实，以直白的叙述和抒情为主，但又不失文采。诗人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表达复杂深沉的情感，使诗歌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同时，诗中也有一些生动的描写，如对自然景色和生活场景的描绘，使诗歌更具画面感。
• 意境营造：诗歌营造出一种悲壮、愤懑而又豁达的意境。前半部分描述诗人的求学、科举和为官经历，展现出一种积极进取、渴望建功立业的意境；后半部分描述被贬后的遭遇和心境，营造出一种凄凉、悲愤的氛围，但诗人在困境中又表现出坚守正道、不屈服于命运的豁达，使整首诗的意境更加深沉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