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是张祜在庚子年寓居扬州时赠给崔荆的四十韵长诗。诗中描绘了诗人在扬州的穷困潦倒的生活状态,包括生活的窘迫、遭人误解与嫌弃等,同时也展现了扬州城的繁华景象,如街巷的歌舞升平、夜市的灯火辉煌等。诗人抒发了自己内心的愤懑不平,表达了怀才不遇的感慨,对未来既有期待又充满忧虑,最后表达了即将西去时的复杂心情。
庚子岁寓游杨州赠崔荆四十韵
坐愁身兀兀,行信脚腾腾。
小巷朝歌满,高楼夜吹凝。
月明街廓路,星散市桥灯。
钝仆常羞使,赢骖半醉乘。
酷遭狂客引,刚被俗人憎。
睚眦宁宜惯,趦趄苟未能。
坊期瑞芝宿,阁询庆云登。
迥眺江千里,高临塔九层。
山岚开碧罅,海日上红棱。
曲岸盘回出,飞栏斗峻凭。
鹭鸶行浅草,龟壳上新菱。
野霁岗形兀,林昏地气蒸。
春天聊共赏,夏日几同瞢。
自给劳方寸,官沽厌窄升。
坚强心似石,险峭志如陵。
闷极行挑耳,狂来起扼肱。
肠风终作疹,肺病不为征。
玉树当巡打,香球带柏承。
暗归逃酒席,私语结钩朋。
僻性从他论,幽情且自矜。
砌开红艳槿,庭架绿阴藤。
冷滑连心簟,轻疏着体缯。
被裁新蜀锦,光砑小吴绫。
久滞终何益,长贫也未应。
莫轻垂耳骥,须看脱鳞鹏。
善恶都钤口,存亡只抚膺。
楚才君漫倚,荆璞我虚凭。
委顺容如妾,幽迂论若僧。
早知身足累,近信卜无征。
画虎诚堪诮,雕虫讵可称。
扫门踪魏勃,开阁𥩟孙弘。
勿易侵苗鼠,须防止棘蝇。
足忧行夜露,心惧履春冰。
旅望孤烟起,乡愁远水澄。
每思人似玉,长愿酒如渑。
去国程无尽,离筵思不胜。
感恩因病雀,逐物甚饥鹰。
讵忆园蔬灌,唯希社肉秤。
冤雠闲物在,知己大官薨。
郄弟终须得,蘧非誓欲惩。
看看重西去,从此又兢兢。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穷贱正相仍,逢君又广陵”:
- 字词:“穷贱”,穷困低贱;“相仍”,连续不断;“广陵”,今扬州。
- 句意:穷困低贱的状况接连不断,又在扬州与你相逢。
- “坐愁身兀兀,行信脚腾腾”:
- 字词:“兀兀”,孤独的样子;“腾腾”,缓慢、随意的样子。
- 句意:坐着发愁时形单影只,走路时也是随意而行。
- “小巷朝歌满,高楼夜吹凝”:
- 字词:“吹”,吹奏乐器;“凝”,指乐声悠扬不绝。
- 句意:清晨小巷里到处是歌声,夜晚高楼上传来悠扬的吹奏乐声。
- “月明街廓路,星散市桥灯”:
- 字词:“街廓”,街道;“星散”,像星星一样散布。
- 句意:月光洒在街道上,市桥上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散布着。
- “钝仆常羞使,羸骖半醉乘”:
- 字词:“钝仆”,愚笨的仆人;“羸骖”,瘦弱的马。
- 句意:因为仆人愚笨,使唤他时常常觉得羞愧;常常半醉着骑着瘦弱的马。
- “酷遭狂客引,刚被俗人憎”:
- 字词:“酷”,极;“引”,引诱、招惹;“刚”,偏偏。
- 句意:极力地被狂放之人招惹,偏偏又被世俗之人憎恶。
- “睚眦宁宜惯,趦趄苟未能”:
- 字词:“睚眦”,发怒时瞪眼睛,借指极小的仇恨;“趦趄”,迟疑不前。
- 句意:怎能习惯与人结怨,即便迟疑也难以做到。
- “坊期瑞芝宿,阁询庆云登”:
- 字词:“坊”,街坊;“瑞芝”“庆云”,可能是地名或楼阁名。
- 句意:约定在瑞芝坊住宿,询问能否登上庆云阁。
- “迥眺江千里,高临塔九层”:
- 字词:“迥眺”,远望;“高临”,居高临下。
- 句意:远远眺望千里长江,登上九层高塔居高临下。
- “山岚开碧罅,海日上红棱”:
- 字词:“山岚”,山间的雾气;“罅”,缝隙;“棱”,同“棱”。
- 句意:山间雾气散开露出碧绿的缝隙,海上的太阳升起映出红色的轮廓。
- “曲岸盘回出,飞栏斗峻凭”:
- 字词:“盘回”,曲折回旋;“飞栏”,凌空的栏杆;“斗峻”,陡峭。
- 句意:曲折的河岸曲折回旋延伸出来,凭靠着陡峭的凌空栏杆。
- “鹭鸶行浅草,龟壳上新菱”: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鹭鸶在浅草中行走,龟壳上长出了新鲜的菱角。
- “野霁岗形兀,林昏地气蒸”:
- 字词:“霁”,雨后或雪后转晴;“兀”,突出的样子。
- 句意:野外雨过天晴,山岗的形状突兀,树林昏暗,地面有热气蒸腾。
- “春天聊共赏,夏日几同瞢”:
- 字词:“聊”,姑且;“瞢”,目不明,这里指迷糊。
- 句意:春天姑且一起欣赏美景,夏天有几次一起迷糊度日。
- “自给劳方寸,官沽厌窄升”:
- 字词:“自给”,自己供给生活所需;“方寸”,指心;“官沽”,官方卖的酒;“窄升”,容量小的量具。
- 句意:为了自给自足让自己心力交瘁,厌烦了官方卖的小容量的酒。
- “坚强心似石,险峭志如陵”: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内心坚强如石,志向险峻如陵。
- “闷极行挑耳,狂来起扼肱”:
- 字词:“挑耳”,掏耳朵;“扼肱”,握住手臂。
- 句意:烦闷到极点就去掏耳朵,狂放起来就握住手臂。
- “肠风终作疹,肺病不为征”:
- 字词:“肠风”,一种病症;“疹”,疾病;“征”,症状。
- 句意:肠风之病最终发作,肺病却没有症状。
- “玉树当巡打,香球带柏承”:
- 字词:“玉树”“香球”,可能是宴会上的器具或装饰;“巡打”,依次击打;“柏承”,用柏木承接。
- 句意:宴会上依次击打玉树,香球用柏木承接。
- “暗归逃酒席,私语结钩朋”:
- 字词:“钩朋”,勾结的朋友。
- 句意:偷偷离开酒席逃走,私下里和勾结的朋友交谈。
- “僻性从他论,幽情且自矜”:
- 字词:“僻性”,怪僻的性格;“幽情”,幽深的情感;“自矜”,自我欣赏。
- 句意:任凭他人议论自己怪僻的性格,幽深的情感自己欣赏就好。
- “砌开红艳槿,庭架绿阴藤”:
- 字词:“砌”,台阶;“槿”,木槿花。
- 句意:台阶旁开放着红艳的木槿花,庭院里架着有绿荫的藤蔓。
- “冷滑连心簟,轻疏着体缯”:
- 字词:“簟”,竹席;“缯”,丝织品。
- 句意:清凉光滑的连心竹席,轻薄稀疏的贴身丝织品。
- “被裁新蜀锦,光砑小吴绫”:
- 字词:“砑”,用卵形或弧形的石块碾压或摩擦皮革、布帛等,使紧实光亮;“蜀锦”“吴绫”,都是名贵的丝织品。
- 句意:被子是用新的蜀锦裁剪而成,光润的小吴绫经过砑光处理。
- “久滞终何益,长贫也未应”:
- 字词:“久滞”,长久停留;“未应”,不应该。
- 句意:长久停留在这里终究有什么益处,长久贫穷也不应该。
- “莫轻垂耳骥,须看脱鳞鹏”:
- 字词:“垂耳骥”,低头的千里马,比喻不得志的贤才;“脱鳞鹏”,挣脱束缚的大鹏,比喻摆脱困境的能人。
- 句意:不要轻视不得志的贤才,要看那挣脱困境的能人。
- “善恶都钤口,存亡只抚膺”:
- 字词:“钤口”,闭口;“抚膺”,捶胸。
- 句意:对善恶之事都闭口不谈,对生死之事只能捶胸叹息。
- “楚才君漫倚,荆璞我虚凭”:
- 字词:“楚才”,楚国的人才;“荆璞”,楚国的璞玉,比喻贤才。
- 句意:你空自倚仗着楚国的人才之名,我也白白凭借着贤才之身。
- “委顺容如妾,幽迂论若僧”:
- 字词:“委顺”,顺从;“幽迂”,幽深迂远。
- 句意:顺从的样子如同小妾,言论幽深迂远如同僧人。
- “早知身足累,近信卜无征”:
- 字词:“卜”,占卜;“征”,应验。
- 句意:早知道自身是个累赘,近来相信占卜也没有应验。
- “画虎诚堪诮,雕虫讵可称”:
- 字词:“画虎”,比喻好高骛远,一无所成;“雕虫”,指写文章等小技艺。
- 句意:好高骛远确实值得讥笑,写文章等小技艺又怎能被称赞。
- “扫门踪魏勃,开阁𥩟孙弘”:
- 字词:“扫门踪魏勃”,魏勃为求见齐相曹参,早起扫相舍门,后指主动求见权贵;“开阁𥩟孙弘”,公孙弘为丞相时,开东阁延请贤人,𥩟同“伫”,等待。
- 句意:像魏勃一样主动求见权贵,期待像公孙弘那样被贤明之人延请。
- “勿易侵苗鼠,须防止棘蝇”: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不要轻视侵害禾苗的老鼠,必须防备停在荆棘上的苍蝇。
- “足忧行夜露,心惧履春冰”:
- 字词:“履春冰”,行走在春天的薄冰上,比喻处境危险。
- 句意:足以担忧在夜晚的露水中行走,内心害怕处于危险的境地。
- “旅望孤烟起,乡愁远水澄”:
- 字词:无特殊字词。
- 句意:旅途中望着孤烟升起,乡愁如远处澄清的江水。
- “每思人似玉,长愿酒如渑”:
- 字词:“渑”,渑水,这里指像渑水一样多的酒。
- 句意:常常思念如玉般的人,长久希望有像渑水一样多的酒。
- “去国程无尽,离筵思不胜”:
- 字词:“去国”,离开故乡;“思不胜”,思绪难以承受。
- 句意:离开故乡的路程没有尽头,离别宴席上思绪万千难以承受。
- “感恩因病雀,逐物甚饥鹰”:
- 字词:“病雀”,可能用了杨宝救黄雀,黄雀报恩的典故;“逐物”,追逐名利。
- 句意:感恩如同杨宝救病雀得到回报,追逐名利像饥饿的老鹰一样急切。
- “讵忆园蔬灌,唯希社肉秤”:
- 字词:“园蔬灌”,浇灌园中的蔬菜,指田园生活;“社肉秤”,分祭社的肉,指得到利益。
- 句意:哪里还会回忆起浇灌园蔬的田园生活,只希望能分得祭社的肉。
- “冤仇闲物在,知己大官薨”:
- 字词:“闲物”,无关紧要的东西;“薨”,古代称诸侯或大官死。
- 句意:冤仇如同无关紧要的东西还存在着,知己的大官却去世了。
- “郄弟终须得,蘧非誓欲惩”:
- 字词:“郄弟”,郄缺的弟弟郄至,比喻能获得功名;“蘧非”,蘧伯玉能反省自己的过错,这里指改正过错。
- 句意:终究要像郄至一样获得功名,发誓要像蘧伯玉一样改正过错。
- “看看重西去,从此又兢兢”:
- 字词:“兢兢”,小心谨慎的样子。
- 句意:眼看着又要向西而去,从此又要小心谨慎了。
现代译文
穷困低贱的日子接连不断,又在扬州与你相逢。
坐着发愁时孤独无依,走路时随意拖沓。
清晨小巷里歌声弥漫,夜晚高楼上传来悠扬乐声。
月光洒在街道上,市桥的灯火如繁星般散布。
因为仆人愚笨使唤时羞愧,半醉着骑着瘦弱的马。
极力被狂放之人招惹,偏偏又被世俗之人厌恶。
怎能习惯与人结怨,迟疑着也难以做到。
约定在瑞芝坊住宿,询问能否登上庆云阁。
远远眺望千里长江,登上九层高塔俯瞰。
山间雾气散开露出碧绿缝隙,海上太阳升起映出红色轮廓。
曲折的河岸蜿蜒延伸,凭靠着陡峭的凌空栏杆。
鹭鸶在浅草中漫步,龟壳上长出新鲜菱角。
野外雨过天晴山岗突兀,树林昏暗地面热气蒸腾。
春天一起欣赏美景,夏天几次一起迷糊度日。
为了自给自足心力交瘁,厌烦了官方卖的小容量酒。
内心坚强如石,志向险峻如陵。
烦闷时就去掏耳朵,狂放时握住手臂。
肠风之病最终发作,肺病却没有症状。
宴会上依次击打玉树,香球用柏木承接。
偷偷逃离酒席,私下和朋友交谈。
任凭他人议论怪僻性格,幽深情感自己欣赏。
台阶旁木槿花红艳开放,庭院里藤蔓绿荫笼罩。
清凉光滑的连心竹席,轻薄贴身的丝织品。
被子是新蜀锦裁剪,吴绫经过砑光处理。
长久停留毫无益处,长久贫穷不应如此。
不要轻视不得志的贤才,要看挣脱困境的能人。
对善恶之事闭口不谈,对生死之事只能叹息。
你空自倚仗楚才之名,我白白凭借贤才之身。
顺从如小妾,言论如僧人。
早知道自身是累赘,占卜也没了应验。
好高骛远遭人讥笑,小技艺也难被称赞。
像魏勃求见权贵,期待公孙弘般的延请。
别轻视侵害禾苗的老鼠,防备停在荆棘上的苍蝇。
担忧夜晚露水中行走,害怕身处危险境地。
旅途中望着孤烟升起,乡愁如远水般澄清。
常思念如玉之人,愿有渑水般多的酒。
离开故乡路程无尽,离别宴席思绪难禁。
感恩如救病雀得回报,追逐名利似饿鹰。
哪还忆起田园生活,只盼分得祭社之肉。
冤仇如闲物还在,知己大官却已离世。
要像郄至获功名,发誓像蘧伯玉改过错。
眼看着又要西去,从此又得小心谨慎。
创作背景
张祜生活在中晚唐时期,一生未入仕途,四处漂泊。此诗创作于庚子年他寓居扬州之时。当时他生活穷困潦倒,在扬州的经历充满了挫折与不如意,同时也见证了扬州城的繁华与喧嚣。他与崔荆相遇,便写下这首长诗,既倾诉自己的遭遇和心境,也表达对未来的期待和忧虑。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对比手法:诗中既有对扬州城繁华景象的描写,如“小巷朝歌满,高楼夜吹凝。月明街廓路,星散市桥灯”,展现出城市的热闹与喧嚣;又有对自己穷困潦倒生活的刻画,如“穷贱正相仍”“钝仆常羞使,羸骖半醉乘”,通过繁华与落魄的对比,更突出了诗人内心的苦闷和怀才不遇的感慨。
- 用典丰富:运用了多个典故,如“扫门踪魏勃,开阁𥩟孙弘”“感恩因病雀”“郄弟终须得,蘧非誓欲惩”等。这些典故的运用,使诗歌内涵更加丰富,委婉地表达了诗人的情感和志向,如通过魏勃扫门、公孙弘开阁的典故,表达了诗人渴望得到权贵赏识、施展才华的愿望。
- 情景交融:在描写旅途景色时,如“旅望孤烟起,乡愁远水澄”,将旅途的孤寂、乡愁与眼前的孤烟、远水之景融合在一起,使情感的抒发更加自然深沉,营造出一种惆怅、孤寂的氛围。
-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但又富有表现力。诗人用平实的语言描述自己的生活遭遇和心境,如“坐愁身兀兀,行信脚腾腾”,直白地写出了自己的愁苦与迷茫;同时又运用了一些生动的词语来描绘景色和事物,如“山岚开碧罅,海日上红棱”,使画面感十足。
- 结构特点:全诗篇幅较长,但结构严谨。先叙述自己与崔荆在扬州相遇及自己的穷困处境,接着描绘扬州的繁华景象和自己的生活琐事,然后抒发内心的感慨、志向和忧虑,最后表达即将西去的心情,层次分明,逻辑清晰,将诗人复杂的情感逐步展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