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组套曲围绕“警世”主题,从多个方面对世态进行批判与劝诫。既有对官场中追逐名利不知全身远害者的嘲讽,如奉劝当权者应及时抽身;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感慨,认为穷通有别;还涉及男女情事、娼妓选择等社会现象,批判了敬富嫌贫、贤愚不辨的风气,表达了淡泊名利、逍遥自在的生活态度。
中吕・快活三过朝天子警世
正当权肯觅个脱身术,那的是高才处。
老孤,面糊,休直待虚名误。
全身远害倒大福,驾一叶扁舟去,烟水云林,皆无租赋,拣溪山好处居。
相府,帅府,那与他别人住。
肉撑翻鼎饕餮,土蚀损剑镆铘。
诸公荣贵不曾绝,偏我如鸠拙。
命耶,运耶,穷通内分优劣。
蜂衙蚁阵且略别,伴四季闲风月。
老瓦盆边,无明无夜,盆干时酒再赊。
醉也,睡也,一任教花开谢。
受官厅暮雨残,待漏院晓霜寒。
耽耽九虎隔重关,更险似连云栈。
左难,右难,牢着脚周公旦。
功成名遂不退闲,真个是痴呆汉。
梦里浮华,浑无多限,觉来时两鬓斑。
试看,这番,又是个新公案。
老风情莺花寨不受敌,雨云乡纳降旗。
簪花人老不相宜,枉惹的人牙戏。
忏悔,罪累,要绝了鸾凤配,人心争奈不是木石,长感动思凡意。
得遇知心,私情机密,有风声我怕谁。
你任谁,问伊,硬抵着头皮讳。
自误肉肥甘酒韵美,多一口便伤食。
家传一瓮淡黄齑,吃过后须回味。
恁地,老实,尚不可渔樵意。
时乎命也我自知,无半点闲萦系。
枕石眠云,蘧庐天地,正蝴蝶魂梦里。
晓鸡,乱啼,又惊觉陈抟睡。
劝娼花刷子拽大权,俏勤儿受熬煎。
又待趁风流成就了好姻缘,又待认没幸看钱面。
爱贤,爱钱,两件儿都从伊便。
爱贤后谁强如李亚仙,爱钱把冯魁缠。
敬富嫌贫,贤愚不辨,想苏卿也识见浅。
当时你眼前,若选,谁后似双知县。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有见识越大夫,无转理楚三闾”:
- 字词:“越大夫”指范蠡,春秋时越国大夫,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楚三闾”指屈原,曾任楚国三闾大夫,忠而被谤,投江自尽;“转理”即变通之理。
- 句意:像范蠡这样有见识的大夫懂得适时抽身,而屈原却不懂变通。
- “正当权肯觅个脱身术,那的是高才处”:
- 字词:“肯”,愿意;“那的”,哪里。
- 句意:当人正当权时若能寻觅到脱身之术,那才是真正有高才的地方。
- “老孤,面糊,休直待虚名误”:
- 字词:“老孤”,糊涂、迂腐之人;“面糊”,比喻头脑不清醒。
- 句意:那些糊涂迂腐、头脑不清醒的人,不要一直等到被虚名耽误。
- “全身远害倒大福,驾一叶扁舟去”:
- 字词:“全身远害”,保全自身,远离祸害。
- 句意:能够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才是真正的大福,像范蠡一样驾着一叶扁舟离去。
- “肉撑翻鼎饕餮,土蚀损剑镆铘”:
- 字词:“饕餮”,传说中一种贪吃的怪物,这里比喻贪婪之人;“镆铘”,古代名剑。
- 句意:贪婪的人因贪吃把鼎都撑翻了,宝剑却被泥土腐蚀损坏。
- “诸公荣贵不曾绝,偏我如鸠拙”:
- 字词:“鸠拙”,像斑鸠一样笨拙,比喻无能。
- 句意:那些达官贵人的荣华富贵从未断绝,偏偏我却如此笨拙,没有那样的机遇。
- “命耶,运耶,穷通内分优劣”:
- 字词:“穷通”,穷困与显达。
- 句意:这是命运呢,还是运气呢,在穷困与显达之中分出了优劣。
- “蜂衙蚁阵且略别,伴四季闲风月”:
- 字词:“蜂衙蚁阵”,比喻忙碌、争斗的尘世生活。
- 句意:暂且告别那像蜂蚁般忙碌争斗的尘世生活,去陪伴四季的清风明月。
- “老瓦盆边,无明无夜,盆乾时酒再赊”:
- 字词:“老瓦盆”,简陋的酒器。
- 句意:守着老瓦盆,不分白天黑夜地喝酒,盆里酒干了就再去赊酒。
- “耽耽九虎隔重关,更险似连云栈”:
- 字词:“耽耽九虎”,指宫廷中守卫森严;“连云栈”,古代著名的栈道,地势险要。
- 句意:宫廷中守卫森严,比那地势险要的连云栈还要危险。
- “左难,右难,牢着脚周公旦”:
- 字词:“周公旦”,西周初期政治家,辅佐成王,这里泛指当权者。
- 句意:身处官场,左右为难,当权者要谨慎行事。
- “功成名遂不退闲,真个是痴呆汉”:
- 字词:“功成名遂”,功绩和名声都已取得。
- 句意:功成名就之后还不知道退隐清闲,真是个痴呆的人。
- “梦里浮华,浑无多限,觉来时两鬓斑”:
- 字词:“浑无多限”,并没有多少时间。
- 句意:梦里的荣华富贵,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醒来时两鬓已经斑白。
- “老风情莺花寨不受敌,雨云乡纳降旗”:
- 字词:“莺花寨”“雨云乡”,都指风月场所。
- 句意:年纪大了在风月场所已经应付不了,只好在风月场中投降。
- “簪花人老不相宜,枉惹的人牙戏”:
- 字词:“簪花人”,指打扮风流的老人;“人牙戏”,被人嘲笑。
- 句意:老人打扮得风流并不合适,白白地惹人嘲笑。
- “忏悔,罪累,要绝了鸾凤配”:
- 字词:“罪累”,罪过、拖累;“鸾凤配”,美好的姻缘。
- 句意:要忏悔自己的罪过和拖累,断绝那美好的姻缘。
- “人心争奈不是木石,长感动思凡意”:
- 字词:“争奈”,怎奈。
- 句意:怎奈人心不是木石,常常会产生思凡的念头。
- “得遇知心,私情机密,有风声我怕谁”:
- 字词:“私情机密”,私密的感情。
- 句意:如果遇到知心人,有了私密的感情,就算有风声又怕谁呢。
- “自误肉肥甘酒韵美,多一口便伤食”:
- 字词:“肉肥甘”,肥美的肉食。
- 句意:自己误在贪图肥美的肉食和美酒的韵味,多吃一口就会伤食。
- “家传一瓮淡黄齑,吃过后须回味”:
- 字词:“淡黄齑”,一种腌制的菜。
- 句意:家传的一瓮淡黄齑,吃过之后值得回味。
- “时乎命也我自知,无半点闲萦系”:
- 字词:“萦系”,牵挂。
- 句意:我自己知道时运和命运,没有半点闲事来牵挂。
- “枕石眠云,蘧庐天地,正蝴蝶魂梦里”:
- 字词:“枕石眠云”,以石为枕,以云为被,形容隐居生活;“蘧庐”,旅舍,这里指天地如旅舍;“蝴蝶魂梦”,化用庄子梦蝶的典故。
- 句意:以石为枕,以云为被,把天地当作旅舍,正像庄子梦蝶一样逍遥自在。
- “花刷子拽大权,俏勤儿受熬煎”:
- 字词:“花刷子”,指风月场中油滑的人;“俏勤儿”,指年轻俊俏、勤劳的人。
- 句意:风月场中油滑的人掌握大权,年轻俊俏、勤劳的人却遭受煎熬。
- “又待趁风流成就了好姻缘,又待认没幸看钱面”:
- 字词:“没幸”,不幸;“看钱面”,为了钱财。
- 句意:既想趁着风流成就好姻缘,又想为了钱财去做不幸的事。
- “爱贤后谁强如李亚仙,爱钱把冯魁缠”:
- 字词:“李亚仙”,唐代名妓,钟情书生郑元和;“冯魁”,元代杂剧《救风尘》中商人,以钱买走妓女宋引章。
- 句意:爱贤的人谁能比得上李亚仙,爱钱的人就像缠着冯魁的妓女。
- “敬富嫌贫,贤愚不辨,想苏卿也识见浅”:
- 字词:“苏卿”,指苏小卿,传说中妓女。
- 句意:敬富嫌贫,分不清贤愚,想来苏小卿的见识也浅薄。
现代译文
有见识的像越国大夫范蠡,不懂变通的是楚国三闾大夫屈原。正当有权有势的时候,若能找到脱身的办法,那才是真有高才。那些糊涂迂腐的人啊,别被虚名耽误。能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才是大福,像范蠡一样驾着小船离去,在那烟水云林之间,没有租赋,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居住。相府、帅府,就让别人去住吧。
贪婪的人像饕餮一样把鼎都撑翻,宝剑却被泥土腐蚀损坏。那些达官贵人荣华富贵不断,偏偏我像斑鸠一样笨拙。是命运,还是运气,在穷困与显达中分出了优劣。暂且告别那忙碌争斗的尘世,去陪伴四季的清风明月。守着老瓦盆,不分昼夜地喝酒,盆干了就去赊酒。醉了就睡,任它花开花谢。
在官厅里忍受暮雨的摧残,在待漏院承受晓霜的寒冷。宫廷守卫森严,比连云栈还危险。左右为难啊,当权者要谨慎。功成名就还不知道退隐,真是个痴呆汉。梦里的荣华富贵没多少时间,醒来两鬓已斑白。看看,这又是一个新的例子。
年纪大了在风月场应付不了,只好投降。老人打扮风流不合适,白白惹人嘲笑。要忏悔罪过,断绝美好姻缘。可人心不是木石,常常会有思凡的念头。遇到知心人,有了私密感情,有风声又怕什么。自己误在贪图美食美酒,多吃一口就伤食。家传的淡黄齑,吃过值得回味。
我知道时运和命运,没有闲事牵挂。以石为枕,以云为被,把天地当旅舍,像庄子梦蝶一样逍遥。被晓鸡啼醒,又打断了我的美梦。
风月场中油滑的人掌握大权,年轻勤劳的人却受煎熬。既想成就好姻缘,又想为钱做事。爱贤的谁能比得上李亚仙,爱钱的就像缠着冯魁的妓女。敬富嫌贫,分不清贤愚,苏小卿见识也浅薄。当时若能选择,谁能比双知县更好。
创作背景
曾瑞生活在元杂剧兴盛时期,社会阶层固化,文人地位较低,仕途不畅。他一生不仕,过着隐逸生活。这组套曲可能创作于他对社会现实有了深刻认识之后,通过对官场、男女情事、娼妓等社会现象的描写,表达对世态的不满和自己淡泊名利、追求自在生活的心境。
艺术赏析
- 表现手法:
- 对比手法:多处运用对比,如“有见识越大夫,无转理楚三闾”将范蠡的明智与屈原的不懂变通对比;“肉撑翻鼎饕餮,土蚀损剑镆铘”将贪婪者的放纵与宝剑的被腐蚀对比,突出社会的不合理现象。
- 用典丰富:使用了范蠡、屈原、周公旦、庄子梦蝶、李亚仙、冯魁、苏小卿等多个典故,使作品内涵丰富,增加了文化底蕴,同时借典故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情感。
- 语言特色:语言通俗易懂,具有口语化特点,如“老孤,面糊”“盆乾时酒再赊”等,使作品贴近生活,易于理解和接受。同时,语言又生动形象,如“蜂衙蚁阵”“肉撑翻鼎饕餮”等描写,增强了表现力。
- 主题表达:主题鲜明,围绕“警世”展开,从不同角度对社会进行批判和劝诫,表达了作者对名利的淡泊和对逍遥自在生活的向往,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和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