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纳兰性德

过尽遥山如画
短衣匹马
萧萧落木不胜秋，莫回首、斜阳下
别是柔肠萦挂
待归才罢
却愁拥髻向灯前，说不尽、离人话

风鬟雨鬓，偏是来无准
倦倚玉兰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
软风吹遍窗纱，心期便隔天涯
从此伤春伤别，黄昏只对梨花

青陵蝶梦，倒挂怜么凤
退粉收香情一种，栖傍玉钗偷共
愔愔镜阁飞蛾，谁传锦字秋河
莲子依然隐雾，菱花暗惜横波

麝烟深漾
人拥缑笙氅
新恨暗随新月长
不辨眉尖心上
六花斜扑疏帘
地衣红锦轻沾
记取暖香如梦，耐他一晌寒岩

角声哀咽，襆被驮残月
过去华年如电掣，禁得番番离别
一鞭冲破黄埃乱山影里徘徊
蓦忆去年今日，十三陵下归来

参横月落，客绪从谁托
望里家山云漠漠，似有红楼一角
不如意事年年，消磨绝塞风烟
输与五陵公子，此时梦绕花前

梦里蘼芜青一剪，玉郎经岁音书远
暗钟明月不归来，梁上燕，轻罗扇
好风又落桃花片

好在软绡红泪积，漏痕斜罥菱丝碧
古钗封寄玉关秋，天咫尺，人南北，
不信鸳鸯头不白

水浴凉蟾风入袂，鱼鳞蹙损金波碎
好天良夜酒盈尊，心自醉，愁难睡
西风月落城乌起

落花如梦凄迷，麝烟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
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
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

深禁好春谁惜，薄暮瑶阶伫立
别院管弦声，不分明
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
寂寞锁朱门，梦承恩

藕荡桥边埋钓筒，苎萝西去五湖东
笔床茶灶太从容
况有短墙银杏雨，更兼高阁玉兰风
画眉闲了画芙蓉

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风吹断马嘶声
深秋远塞若为情
一抹晚烟荒戍垒，半竿斜日旧关城
古今幽恨几时平

桦屋鱼衣柳作城，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
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莫将兴废话分明

雾窗寒对遥天暮，暮天遥对寒窗雾
花落正啼鸦，鸦啼正落花
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
风翦一丝红，红丝一翦风

阑风伏雨催寒食，樱桃一夜花狼藉
刚与病相宜，锁窗薰绣衣
画眉烦女伴，央及流莺唤
半晌试开奁，娇多直自嫌

白日惊飚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鸦乱
冰合大河流，茫茫一片愁
烧痕空极望，鼓角高城上
明日近长安，客心愁未阑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苦
欹枕数秋天，蟾蜍下早弦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
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窗前桃蕊娇如倦，东风泪洗胭脂面
人在小红楼，离情唱《石州》
夜来双燕宿，灯背屏腰绿
香尽雨阑珊，薄衾寒不寒

雾窗寒对遥天暮，暮天遥对寒窗雾
花落正啼鸦，鸦啼正落花
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
风翦一丝红，红丝一翦风

纳兰性德